一百辆加装了重型防弹钢板的乌拉尔重卡,集体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排气管喷出的粗壮黑烟,生生把半空中的雪粒子给熏成了灰渣子。
贺星洲坐在头车的驾驶室里。
厚重的军用皮靴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嗷”地一嗓子咆哮起来,钢铁巨兽碾碎地上两尺厚的冰壳,猛地往南边扎去。
驾驶室里闷着一股子劣质柴油混着干烟草的味儿。
老式暖风机“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热风,烤得人脸皮发干。
贺星洲单手把着包了层黑色胶皮的方向盘,左手夹着根抽了一半的大前门。
火星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
“滋啦——”
仪表盘右侧那台大功率军用无线电台,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
紧接着,有人在对面“砰砰”拍打麦克风。
“喂?喂!能听见不!星洲!说话呀!”
苏婉清的京腔从喇叭里钻出来,声音劈了岔。
尾音甚至带了点倒抽冷气的尖锐,震得车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贺星洲偏过头。
吐掉嘴里那口青灰色的烟雾。
大手抓起黑色的送话器,大拇指死死摁住侧边的塑料通话键。
“没死呢。说。”
他嗓音低哑,手指肚磨着粗糙的机壳。
“你、你这破脾气!我跟你讲……出事了!”
对讲机里传来苏婉清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里全是一叠叠纸张翻动的哗啦响。
“疯了!京城那边……全特么炸窝了!”
这女人平时装得大家闺秀,这会儿连脏话都往外蹦,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
贺星洲挑了下眉毛。
食指把一截快烧到手的烟灰弹在沾满泥印子的脚垫上。
“出啥事?那批货送进老头子院里,把人扎出毛病了?”
“扎个屁呀!是抢疯了!”
苏婉清对着麦克风嚷嚷,嗓门拔得老高。
“就上周,你让齐市长搭线,送到京城老首长手里的那批羊绒衫!昨儿个刚发给那些大院家属试穿!”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连结巴都顾不上了。
“那帮高干女眷,平时眼睛长在脑顶上,穿的都是供销社抢破头的的确良或者苏联呢子大衣!结果昨晚一穿咱的货……”
苏婉清停顿了一秒,猛地吸了口气。
“全傻眼了!”
贺星洲没吭声,盯着挡风玻璃外狂卷的白毛风。
雨刷器“吱嘎吱嘎”刮着冰碴子。
“轻飘飘的!贴在身上滑溜得跟没穿一样!还能勒出腰线!”
苏婉清越说越兴奋,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大冬天里头,谁还愿意套着三四层笨重的棉花袄子活受罪啊!今天一大早,齐市长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都快被打冒烟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爆料。
“计委那边几个大领导的家属,还有财政局王局长的老婆……亲自开着吉普车去堵齐市长的大门!”
“开口就要十件!说要给娘家亲戚分分!”
“你猜怎么着?黑市上有人把咱这‘星洲牌’炒到了……炒到了五百块一件!外加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甚至有人拿半两重的金镏子私下换现货!”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方向盘边缘,发出“哒哒”的闷响。
“五百块?她们倒是想得美。”
“这还嫌少?咱厂子里那帮维族大姐手脚快得很,一天能出几百件呢!”
苏婉清急切地插嘴,算盘珠子在脑子里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这就让小梅加开两条生产线!再让安娜去火车站调个车皮,连夜往京城发货……”
“停。”
贺星洲冷硬地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煞气。
“通知小梅,停了京城的专线。”
对讲机那头瞬间没了动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
苏婉清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啊?不、不是……有钱不赚你脑子让门挤啦?那可是白花花的票子和人脉!”
“物以稀为贵。”
贺星洲换了个档,重卡在雪坑里猛地颠了一下。
他身子跟着晃了晃。
“满大街都穿得起星洲羊绒,那就不叫顶奢,那叫菜市场批发的烂白菜。”
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以后每个月,只准往京城发一百件。多一根线头都不行。”
“我要让这层皮,变成京城核心圈子里的身份牌。谁弄不到,就是谁没本事、没地位。”
“上赶着倒贴不是买卖,得让她们求着咱们买。”
对讲机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婉清沉默了半晌,低声骂了句:“你够狠……资本家看了你都得流眼泪。”
“行,我照办。你南下当心点,雷老板搞到了迫击炮,不是吃素的。”
挂断通讯。
车队继续在风雪里往前拱。
开出去不到三十公里。
车头猛地往前一栽。
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撕裂了狂风。
贺星洲一脚跺死刹车踏板,重卡巨大的防滑轮胎在冰面上往前滑行了十几米才死死停住。
“砰——砰砰——”
后面跟着的车接连踩刹车,车厢里的金属防滑链撞得直响。
贺星洲推开厚重的铁皮车门。
冷风裹着刀片一样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往脖子领口里灌。
冻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他翻身跳下驾驶室。
军靴踩进没过脚脖子的积雪里,“嘎吱”一声脆响。
几步开外,是一处狭窄的山谷隘口。
老周提着那把漆皮都快磨掉的波波沙冲锋枪。
裹着破羊皮袄,从后面一溜小跑赶过来。
独臂在风里甩得飞快。
“草他奶奶的!真特么晦气!”
老周张嘴就骂,冻出的一管清鼻涕挂在嘴唇上,拿袖子胡乱一抹。
他用枪管指着前面。
“老板!前头雪崩了!半截山崖子塌下来,碎石头把山口堵了个严实!”
赛买提瘸着一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来。
手里攥着把除雪铲,直喘粗气。
“这特么得挖到猴年马月去!老板,咱车上带着穿甲弹呢,要不架起迫击炮轰开条道?”
贺星洲没搭理他们。
他微微眯起眼睛。
视线穿透稀薄的雪雾,死死锁住横在路中间那堆小山一样的乱石堆。
空气里除了雪腥味,还飘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味。
他迈开长腿走过去。
停在石堆边缘。
弯下腰,戴着半截皮手套的手指拨开表面的一层碎冰。
里头露出一块脸盆大小的黑褐色岩石。
边缘被砸得坑坑洼洼。
断裂面却反着一种幽暗的、让人不舒服的金属光泽。
贺星洲两只手扣住石头的底部。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往上一提。
“嘶——”
他牙缝里抽进一口冷气。
这玩意儿的重量,完全违背了常理。
这么点大的体积,竟然比同等大小的实心生铁块还要沉上两三倍!
坠得他手腕骨节嘎巴作响。
就在他指腹皮肤彻底贴紧岩石横截面的那一瞬间。
脑海深处。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待着的“神农万象空间”,突然像个活物一样,疯狂地抽搐了一下。
毫无预兆。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的“饥饿感”,顺着中枢神经直冲天灵盖。
贺星洲脑子“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猛地黑了半秒钟。
胃部一阵痉挛。
耳膜里清清楚楚地听到,空间虚空深处传来了一阵贪婪的震鸣。
那感觉,就像是饿了十天的野狼,突然闻到了最新鲜的带血生肉。
老周凑到跟前,探头探脑地瞅着。
独眼被风刮得直淌眼泪。
他拿冰凉的枪管戳了戳那块泛着幽光的黑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一块破乌鸦石有啥好看的?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周吸了吸鼻子,跺着冻僵的脚丫子。
“咱到底是架炮炸开它,还是让兄弟们拿铲子挖啊?你倒是给句话啊,雷老板那孙子还等着咱们去收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