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随手把那份发黄的红头文件扔在黄花梨桌面上。
纸页摩擦发出“呲啦”的干脆响声。
他两根指头捏着没点燃的大前门,粗糙的指腹顺着烟身往下捋。
眼底那点野兽般的精光,在昏黄的吊灯底下乱窜。
“齐老头,省里不是非得让咱们搞活经济么。”
贺星洲叼着烟,摸出纯银打火机。
咔哒一声,幽蓝火苗猛地舔上烟丝,冒出一股焦糊的烟草味。
“办赛马。全疆无差别。”
他吐出青灰色的烟圈,烟雾糊了那张透着匪气的脸,“第一名,直接奖十万。”
齐市长原本正抱着搪瓷茶缸取暖。
一听“十万”俩字,手背上的老皮猛地一哆嗦。
“哐当!”
半缸子滚烫的高碎茶水直接泼在裤裆上,冒起一团白腾腾的热气。
“哎哟我滴个亲娘祖宗哎!”
老头子烫得原地蹦起半尺高,两只手胡乱拍打着湿透的裤腿。
水珠子甩了一地。
他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往兜里掏速效救心丸,嘴皮子直哆嗦。
“十、十万?贺爷!您这哪是搞活经济啊!”
齐市长咽唾沫的动静大得吓人,“咱市里一年财政、就算砸锅卖铁……也、也凑不出这些个活爹钱啊!”
老周在旁边咧开漏风的大黄牙,独眼冒着凶光。
那条变异的粗壮独臂一把夺过齐市长手里的药瓶子,捏得塑料壳嘎巴直响。
“抠搜的老东西,谁特么要你市里出钱了!”
老周往地上啐了口带烟丝的黄痰。
“咱星洲兵团全包了!老板发话,就是砸金山,你也得给老子把场子支楞起来!”
消息顺着各个村头的大喇叭,借着西伯利亚冷硬的白毛风。
没用半天功夫,直接刮遍了整个大西北。
十万块人民币!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十万块能买下几百头肥牛犊子。
那些藏在雪山沟沟里的老马帮、隐世几十年的驯马家族。
全特么坐不住了。
一个个眼珠子熬得通红,跟闻见血腥味的饿狼似的。
牵着祖传的汗血宝马、半野生的伊犁马。
顶着能把耳朵冻掉的暴雪,疯了一样往阿勒泰扎。
不到三天光景。
阿勒泰原本空荡荡的火车站,直接被各地涌来的人流给挤爆了。
皮鞋踩着毡靴,汗臭味混着劣质旱烟味,熏得候车大厅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
卖烤包子和马奶酒的小摊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一锅肉刚出炉就抢个精光。
欧洲风情商业街那头,更是人踩人。
南方来的煤老板、外地富商,裹着貂皮大衣满大街晃荡。
苏婉清踩着半高跟皮靴,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快冒火星子了。
她指挥着几十个伙计,把一麻袋一麻袋的大团结往地下金库里拖。
麻袋底磨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数钱数得两只手腕子直抽筋。
贺星洲这会儿却躲在兵团总部后院的马厩里。
军靴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泥,发出一脚轻一脚重的嘎吱声。
冷风卷着碎冰碴子直往他皮夹克领口里灌。
他单手推开生锈的铁栅栏。
铁轴摩擦发出刺耳的悲鸣。
里头关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
体型比寻常的军马足足大了一整圈,四条腿上的肌肉块块崩起,透着股生铁般的硬度。
听到动静,黑马猛地打了个响鼻。
喷出两道粗壮的白气,马蹄子暴躁地刨着冻土层,刨出一个半寸深的坑。
这畜生,是贺星洲用空间里的高浓度灵泉水。
混着变异抗寒牧草,硬生生砸出来的纯血怪物。
骨架和肺活量早破了普通马的极限。
老周缩着脖子溜达过来,吸溜着清鼻涕。
独眼盯着黑马,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老、老板……咱砸十万块听响,就为了溜这黑畜生?”
他拿粗大的手指头抠了抠下巴,“这动静也闹得太邪乎了。”
贺星洲伸出粗糙的手掌,逆着毛撸了一把黑马的脖颈。
手底下的马皮滚烫,像藏着座火炉。
“诱饵不下足,怎么把全疆的好马都钓出来。”
他眼底透着绝对的掌控欲,嘴角挑起冷笑。
“老子要看看,我这灵泉喂出来的东西,到底能把这个时代的野物碾压成什么样。”
赛马大会当天。
阿勒泰城郊那片几万亩的大雪原,早被推土机铲平压实。
人山人海,黑压压全是脑袋。
空气里混着马粪的酸臭味、劣质白酒的辛辣味,还有人身上的汗馊味。
吵闹声、嘶吼声混成一锅粥,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贺星洲靠在临时搭的VIp高台木栏杆上。
黑皮风衣被狂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两根手指夹着雪茄,火星子明明灭灭。
赛道起点。
几十匹全疆顶尖的骏马挤在一起。
马蹄子焦躁地踏着冰面,冰块碎裂声连成一片。
骑手们紧拽着缰绳,嘴里呼出团团白气,眼神全像刀子一样互相剜着。
突然,一阵粗野的叫骂声撕开人群。
“滚滚滚!都给老子闪开!”
一个满脸横肉、左眼带着条蜈蚣疤的汉子,强行挤到最前排。
他脚上蹬着双满是烂泥的破皮靴,手里死死牵着一匹高头枣红马。
这枣红马眼珠子泛着血丝,脾气暴躁得很,张嘴就去咬旁边的一匹白马。
吓得白马连连后退,差点把背上的骑手掀翻。
刀疤脸一口焦黄的浓痰“呸”地吐在星洲兵团拉起的警戒线上。
黄色的黏液挂在红白绳子上,看着恶心透顶。
“啥破地方也敢办赛马!”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声音震得周围几个牧民直捂耳朵。
“老子这匹‘卷地风’,在铁轨上跟、跟火车头飙过腿力!吃的是长白山的干参!”
他大黄牙一呲,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手里的皮鞭在半空抽出“啪”的一声爆响。
“十万块老子今儿拿定了!我瞅你们星洲兵团办这破会,连个敢下场的都没有!”
他拿马鞭指着台上的兵团大旗,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怎么着?你们养的全是拉煤的死骡子吧?不敢出来丢人现眼!”
高台上。
老周听见这话,那条粗壮的变异独臂猛地绷紧。
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咔吧!”
他手底下的松木栏杆直接被捏碎了一大块,木刺扎进掌心,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操他个姥姥的祖宗十八代……”
老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独眼冒着嗜血的红光。
“老板,哪来的生瓜蛋子敢来咱地盘撒野!”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扔在地上。
“我这就下去!把那孙子的满嘴牙一颗颗拔下来喂狗!”
贺星洲没动,胳膊抬起,拦在老周胸前。
粗大的指骨敲了敲手里的雪茄,一截灰白的烟灰掉在风里。
“急什么。”
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赛道外围,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笑。
“有人比你还急。”
话音刚落。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冰面被踩得嘎巴脆响。
一道火红的影子硬生生挤开看热闹的人墙。
阿依慕穿着紧身的红色维族骑马装。
小牛皮皮衣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惹火的腰线。
黑亮的辫子在冷风里甩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脚下的小鹿皮长靴踩着冰雪,倒拎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马鞭。
她鼻尖冻得透着粉红,那双深邃的大眼睛里全是桀骜不驯的野性。
“叫唤什么!”
阿依慕手腕一翻。
牛皮马鞭像条毒蛇一样窜出,狠狠抽在刀疤脸脚尖前头的冻土上。
“啪!”
一声尖锐的爆响,冰碴子直接崩在刀疤脸的小腿骨上,疼得他一哆嗦。
“星洲兵团没人?”
阿依慕冷笑出声,精巧的下巴高高扬起,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她大步走到那匹暴躁的枣红马跟前,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刀疤脸。
刀疤脸缓过神,上下打量着这火辣的女人。
大黄牙一咧,眼神肆无忌惮地往下三路扫。
“哟,哪来的小娘们。毛都没长齐,也敢跑来赛道上丢人?”
他拽了拽缰绳,枣红马发出一声嘶吼。
“就你那两条细腿,夹得住马肚子吗?别一会儿摔断了骨头,回去找妈妈哭!”
阿依慕没理他的荤话。
她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亮刺耳的口哨。
哨音穿透风雪。
后场栏杆“砰”地被人撞碎。
那匹通体乌黑的变异纯血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进赛道。
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稳稳停在阿依慕身边。
黑马鼻孔喷着白气,硕大的马头猛地一甩。
那种属于变异野兽的恐怖压迫感,吓得刀疤脸那匹枣红马腿肚子一软,哀鸣着往后退了两步。
阿依慕脚尖在马镫上一点,身子轻盈地腾空。
稳稳跨上黑马宽阔的脊背。
她单手勒住缰绳,皮手套被勒得嘎吱作响。
“牵匹骡子也想赢我的马?你特么懂不懂赛道的规矩!”
刀疤脸急了,喷着唾沫星子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马鞭就想往上扬。
“规矩?”
阿依慕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变异黑马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狂暴嘶鸣。
前蹄瞬间腾空,巨大的马蹄在半空划出骇人的弧度,带起的风直接刮飞了刀疤脸头上的破毡帽。
阿依慕居高临下盯着那张吓白了的肥脸。
手里的马鞭指着他的鼻子。
“我们老板说了。阿勒泰的规矩,就是只有老子赢。不服,把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