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把军用对讲机塞回后腰皮套。
山风把风雪卷成旋涡,直往领口里灌。
他偏头吐掉嘴里半截没点着的烟,纸烟卷夹着雪花,湿乎乎地糊在下巴上。
伸手抹去雪水,顺便拢了拢单薄的黑皮衣。
气温零下四十度。
他没穿棉大衣。体内那股强横的气血在血管里奔流,硬生生把寒气挡在皮肤外头。
“走。”
贺星洲双腿发力,夹紧狼腹。
白狼王后腿猛地蹬地。
青灰色的岩壁上瞬间多出四道深深的爪痕。碎石崩飞。
庞大的银灰色身躯化作一道满弦的箭,直接窜入漫天风雪。
头顶上空。
金雕发出一声撕裂风雪的尖啸。
五米宽的暗金双翼一震,气流下压,把周围树冠上的积雪全扫了下去。
它化作一团黑影,率先扎进那片连阿勒泰老猎人都不敢踏足的死亡无人区。
这片十万大山的最深处,军事地图上一片空白。
当地猎户称这里为断头林。
进了林子,指南针乱转。参天老树的树冠遮天蔽日。
雪深没过成年人的胸口。底下全是被积雪掩盖的天然陷阱和枯木藤蔓。
白狼王根本不讲道理。
它的体型活脱脱一辆重型推土机。
两百多斤的体重加上贺星洲的重量,踩在厚雪上。
四条柱子一样的大腿发力,硬生生在齐腰深的积雪里趟出一条半米深的雪沟。
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横在路中间。
白狼王连头都不偏,直接迎面撞上去。
“咔嚓。”
干枯的树干当场折断。木屑混着雪片四下飞溅,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劈啪作响。
贺星洲伏在狼背上。
银灰色的硬毛像钢针,替他挡住了迎面的风雪。
狼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高温,烤得他两条腿热烘烘的。
一人两兽,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往林子深处扎。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两边全是几人合抱粗的参天老松。松针上倒挂着一尺长的冰流子。
风穿过树林,发出鬼哭一样的呜咽声。
白狼王突然停住脚步。
狼爪子在雪地里踩出四个深坑。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背上的银毛根根立起。
正前方三十米。
一棵被雷劈断的焦木后头,雪堆猛地炸开。
一头体型庞大的西伯利亚棕熊站了起来。
这熊饿了一个冬天,脂肪消耗得差不多了。瘦骨嶙峋,但骨架大得吓人。
人立而起,足有近三米高。
几百斤的重量压在雪地上,踩得积雪嘎吱作响。
棕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发黄的獠牙。
口水滴在雪里,砸出几个融化的黑洞。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它扬起磨盘大的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树干上。
树干剧烈震颤,震落大片积雪。
这是深山霸主在宣示领地。
贺星洲坐在狼背上,手都没往腰间的枪套上摸。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盒。
抽出一根火柴,大拇指一划。
“哧。”
火苗刚亮起,山风倒灌,直接吹灭了。
贺星洲烦躁地把火柴梗折断,扔进雪里。
“吵死了。”他吐出三个字。
白狼王听懂了。
四爪同时抠进冻土。
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银色残影,直接扑向那头狂躁的棕熊。
棕熊还没来得及放下扬起的巴掌。
只看到一团比它还要巨大的影子当头压下。
白狼王挥出右前爪。
精钢一样的爪尖弹射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风啸。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棕熊几百斤的身子,就像个漏风的破麻袋,被一巴掌掀飞。
半空中洒下一串浓稠的黑血,落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轰啦。”
棕熊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松树上。
粗壮的树干被砸出一道三指宽的裂纹。松针掉了一地。
棕熊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脖子扭曲成一个反向锐角,颈椎已经彻底粉碎。
胸口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往外汩汩冒着热血。
它两条粗腿在雪地里蹬踏了两下,彻底断了气。
白狼王走过去。
低头闻了闻熊尸,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它甩了甩爪子上的血迹,重新走回原本的路线上。
血腥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暗处的树丛里,传来几阵悉悉索索的逃窜动静。
那是几头原本跟在后面伺机而动的野狼和山猫。
此刻,这些猛兽全夹着尾巴,肚子死死贴着雪地。
呜咽着往后挪动,连头都不敢抬,四散奔逃。
深山老林的生存法则,在这一人一狼面前,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平推。
贺星洲拍了拍狼脖子。继续向前。
越往里深入,地形越险恶。
松树越来越少。脚下的雪层底下,不再是冻土,而是坚硬的冰岩。
这是一片远古冰川的边缘。
看似平整的雪原,下面布满了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一脚踩空,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白狼王的直觉再敏锐,也无法看穿几十米深的冰层结构。
它放慢了速度。
前爪试探着敲击冰面,发出空洞的闷响。
头顶上空。
金雕盘旋而下。
暗金色的羽翼撕开风雪。
它在半空中发出一短两长的啼鸣。
贺星洲抬头看了一眼。
金雕突然收拢翅膀,朝着左前方的雪地俯冲。
在距离地面不到十米的地方,它猛地张开双翼。
狂风卷起地上的浮雪。
雪层被吹散,露出一道两米宽、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裂缝边缘结着锋利的冰茬。
金雕在裂缝边缘盘旋了一圈,随后飞向右侧一块凸起的岩石。
用生铁般的爪子在那块岩石上抓了两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
“走右边岩石那条线。”
贺星洲扯了扯白狼王脖子上的硬毛。
白狼王立刻调转方向,踩着金雕标记的安全路线前进。
天上的眼睛,地下的推土机。
一人两兽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迷宫般的冰岩裂缝,足以困死整支全副武装科考队的天然绝境。
被他们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切了开来。
直线平推,逢山开路。
白狼王遇到跨不过去的宽阔裂缝,后腿发力直接跃过。
重达百斤的落石挡路,直接用肩膀撞开。
三个小时后。
风雪逐渐小了。
贺星洲跨过最后一道陡峭的雪岭。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隐藏在十万大山最深处的巨大冰川裂谷。
两边是直插云霄的黑色绝壁。绝壁上挂着一排排几十米长的巨型冰瀑,像倒悬的利剑。
谷底宽阔,没有积雪,全是纯蓝色的坚冰。
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气温低得吓人。
贺星洲吐出的一口白气,在半空中直接结成了细碎的冰渣,簌簌往下掉。
突然。
一直高空领航的金雕,发出一连串急促尖锐的啼鸣。
声音里透着某种强烈的警告意味。
它在冰川裂谷的正中央疯狂盘旋,死活不肯降落。
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白狼王也停住了脚步。
停得太急,四爪在蓝冰上滑出两米多远。
惯性把贺星洲往前带了一下。
他单手撑住狼头,稳住身形。
白狼王低着头。
它前腿弯曲,两只粗壮的前爪在脚下的厚冰层上疯狂刨动。
“咔嚓!咔嚓!”
锋利的爪尖挖出一大堆碎冰。冰屑溅在贺星洲的皮靴上。
它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硕大的狼鼻紧紧贴着冰面,死命地闻。
贺星洲翻身下狼。
军靴踩在光滑的蓝冰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他走到白狼王刨出的那个半米深的冰坑前。
蹲下身子。
摘下右手的黑皮手套,塞进兜里。
大冬天的,他把温热的手掌直接按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面上。
皮肤接触坚冰,瞬间冻得发红。
贺星洲闭上眼。
八极拳的暗劲顺着掌心,一寸寸往下透。
以骨传导,探听地下动静。
一秒。两秒。
手掌底下传来微弱的震动。
频率快,且连绵不绝。
震动感越来越强,顺着手腕骨传进小臂,震得他筋脉发麻。
水。
是水的声音。
贺星洲睁开眼。
这几十米厚的万年玄冰之下,竟然藏着一条水势庞大、奔流不息的冰寒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