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女子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三十多。
年轻的是要卖进京城贵人府邸的，年长的则是留下怀孕生子。
人肉买卖的每一条利益链，他们都不放过。
谢舟一想到林姐姐曾经也被关在这里，被挑选，被虐打，最后被桑嬷嬷逼得跳海，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萧凤昭看了一圈，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她七情断绝，虽看到了她们的惨，却无法产生共情或怜悯。
她被囚禁的十四年，也没有别人怜悯她，不是吗？
船上的女人们也在打量萧凤昭三人。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船上见到男人。
左边格子间关着的是县令家的千金，冯萍。
冯萍性子刁蛮，刚被抓了没几天，还没遭受大的折磨，对萧凤昭她们最感兴趣。
“你们也是被抓来的？”
“这俩男人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你们被关在一起？”
萧凤昭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冯萍：“你——”
萧凤昭身上穿的是桑嬷嬷的粗布麻衣。
谢舟和裴景之也都是落魄的样子。
冯萍身陷囹圄，还狗眼看人低：“三个穷鬼！等我爹爹派人来救我，有你们跪下求我的时候！”
萧凤昭回她一个大白眼。
她把身上的瓶瓶罐罐都拿了出来，有治伤的，止疼的，止血的，治腹痛的……萧凤昭直接每一瓶都倒出一颗，一把的药，掐着裴景之的嘴巴，就往里面塞。
谢舟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阻止。
依旧是给猫主子喂药的掐嘴巴，捂嘴巴，用力摇晃，最后完事的粗暴流程。
药有没有用不知道。
但裴景之被噎醒过来，睫毛轻颤，又一次从鬼门关闯了回来。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萧凤昭放大的小脸，凑在他面前，大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你醒了！”
“咳咳咳！”
裴景之来不及回应，因为一把苦极了的药丸一半都卡在嗓子里，他掐着嗓子，一阵通天巨咳，总算是勉强咽进去了。
裴景之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红红的，配上苍白的脸，满身伤痕鲜血累累的身体，一整个病西施。
若是其他女子看到，定会关心地问他疼不疼，给他疗伤。
奈何萧凤昭不是寻常女子。
她的大眼睛里根本看不到那些伤口，又或者说看到了也毫无波澜。她再次凑上前：“你就是裴景之？”
裴景之垂眸，眼底闪过一抹警惕，带着泪意的眼朝萧凤昭看过来：“姑娘是？”
谢舟大吃一惊：“你不是哑巴？”
谢舟和裴景之关在一起的时候，裴景之一言不发，不管谢舟和他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现在裴景之突然开口说话，着实让谢舟很是震惊。
萧凤昭：“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裴景之对吧？”
萧无忌教过她，在外面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裴景之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再次试探：“方才多谢姑娘相救。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萧凤昭眼前一亮：“你是不是救过一只猫。它胖胖的，通体金黄色，叫相公！”
裴景之微怔。
三年前，他还在国子监的时候，有一次出门，确实救过一只猫。
那猫胖乎乎的，身手矫健，尤其一双碧绿色的眼珠子非常亮。
其实更确切的说，是那猫主动进了他的马车。
很快永宁郡主的人就追了过来，问他有没有见到一只猫。
裴景之曾经听同窗说过，永宁郡主性子暴戾，喜欢虐待动物，死在她手里的猫猫狗狗不计其数。
裴景之把猫藏在了书箱里，骗他们说猫往另一边跑去了。
后来裴景之将猫带回了国子监，偷偷养在宿舍。
再后来……
“相公现在在哪？！”
萧凤昭着急地问。
裴景之：“那只猫是姑娘的？”
萧凤昭点头：“嗯嗯。”
裴景之不解：“可那猫是我在京城时捡到的。姑娘看起来，并非京城中人，而且我也没在京城听说过有人在找猫。”
萧凤昭把相公是如何被卖到京城，又流落到永宁郡主手里的和他说了。
“裴景之，相公它还好吗？它在哪？是不是也和你一起被抓到这里来了？”
裴景之没想到一只猫，竟然还有这么多离奇的来历。
但萧凤昭目光清澈，面上对猫的关切也不是作假。
裴景之垂眸，真的有人会不顾安危，闯到水匪窝里，只是为了找一只猫的下落？
萧凤昭见裴景之迟迟不回答，眉头紧皱，大眼睛里满是担心：“相公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裴景之回神：“那只猫没事。我离京前，将它托付给了护国寺的小师傅。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小师傅答应会好好照顾它的。”
萧凤昭眉头皱得更紧了。
护国寺？
那不就是那个给她批命，说她是恶鬼转世的妖僧的地盘吗？
妖僧的地盘肯定都是妖僧！
相公危险！
萧凤昭握紧拳头，气呼呼地瞪了裴景之一眼，到底理智还在，没有迁怒他。
毕竟没有裴景之的话，相公可能早就被永宁郡主害了。
萧凤昭深吸了一口气：“裴景之，你救了相公。我欠你一次。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
裴景之眸光闪了闪，掩唇轻咳：“咳咳咳，姑娘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不必了。”
萧凤昭疑惑：“你不想出去？”
谢舟也不可置信地看他：“裴景之，你被打傻了？这里是水匪窝，你不出去，难道想被他们当货物卖了？”
裴景之清冷的眼底一片空洞，悲戚一笑：“我家里人都不在了。身似浮萍，在哪都一样。”
萧凤昭认真地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你救了相公，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裴景之：“咳咳咳，不用了。在下无所求。生生死死，顺其自然。”
萧凤昭大眼睛眨了眨：“行。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不报恩，是你不要的。那我们现在两清了！”
谢舟：？？？
现在的报恩都这么尊重对方需求的吗？
裴景之也有点诧异地多看了萧凤昭一眼。
萧凤昭感受到他的目光，敏锐地瞪过来：“你看我做什么？是你说不需要的。不是我不报！”
裴景之：“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很是率真。”
虽然只是简单的接触。
裴景之还是敏锐地发现了萧凤昭的特殊之处，她极致的单纯，像一张还没有被染色的白纸，纯洁无瑕，不染尘埃。
萧凤昭却对裴景之没什么兴趣，有了相公的下落，她现在开始担心萧无忌，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