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六年。
南洋溽热的风卷着椰林的潮气,扫过旧港城头。
城头一杆大明龙旗迎着海风猎猎舒展。
这里曾是大明的旧港宣慰司,被巨港苏丹国盘踞了百余年,又被荷兰人沿海岸筑了三座要塞,像三颗钉子钉在海峡咽喉上。
三个月前,李来亨带着大顺余部驾船南下,硬生生把这块地方打了下来,也算是把这块汉家故土,重新收了回来。
“大王,俺想不通。”
亲兵李大牛攥着杆长矛,望着城下蜿蜒的海峡、往来的商船,还有城外围着的大片沃野,挠着后脑勺道。
“这地方扼着海峡咽喉,握着南洋商道,还有这么多能种粮的好地,当年大明怎么就说不要就不要了?”
李来亨披着件半旧的石青色披风,正望着不远处田地里躬耕的流民和土人,闻言偏过头,反问了句:
“北京紫禁城还金銮玉座、天下根本呢,咱们当年怎么没守住?”
李大牛脖子一缩,小声嘀咕:“那不是打不过建奴嘛……大明当年可没有打不过的强敌。”
李来亨笑了笑,指尖叩了叩城头的砖。
“大明当年没有,可咱们现在有。”
“这地方咱们得守住,守好了,这就是汉家在南洋的根;守不住,那可就真退无可退、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王,俺就是憋屈的很!”
李大牛脸上仍有几分不忿。
“咱们本该留在中原,跟吴贼、西贼、海贼他们争一争的。”
道理,李来亨不是没跟他们讲过。
底下的老弟兄也都听得懂,可都是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人,谁没点逐鹿中原的心气,嘴上懂,心里总堵得慌。
“争?咱们争得过谁?”
李来亨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的营地。
“大顺就没有坐中原的命。”
“若不是天幕现世,逼得各方拧成一股绳抗清,就咱们这点人马,能撑到什么时候?”
“既然咱们势小力薄,就没必要为了那点得不到的东西,闹得兵戎相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留在中原的那帮人,且有的闹呢。”
“再过些年,说不定他们混不下去了,还得渡海来投奔咱们。”
李大牛闻言也嘿嘿笑出了声。
可不是嘛,如今的中原,那才叫一个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吴三桂拿出崇祯遗诏,尊奉永历帝为正朔,又联合李定国、朱成功举兵反清,天下局势便翻了天。
大大小小的军阀、官吏、士绅,但凡想投明的,或是被兵临城下不得不降的,人人都能掏出一封“崇祯遗诏”来。
好处是复土极快,不过半载,半壁江山便重归大明旗号。
坏处也明摆着:鱼龙混杂,各怀鬼胎。
所以吴三桂哪怕兵强马壮,也绝不敢有什么禅代登基的想法。
就算李定国、朱成功早前许诺过,只要他不屠戮大明宗室,便不反对他上位,他也不敢。
永历帝在龙椅上坐着,各方还能坐下来商量着来。
吴三桂要是敢往上坐,那可就热闹了。
你有遗诏,我也有遗诏,凭什么是你当皇帝?
于是永历这皇帝,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接着当。
永历帝也心里有数,努力当好周天子。
他手里没兵,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共主。
李定国、朱成功是尊他,可一个是张献忠的义子,一个是隆武帝赐姓的海商,各自手里都握着枪杆子,底下人各有各的利益。
就算他们俩忠心不二,手下的骄兵悍将也会推着他们往前走。
为了撑住这摊子,永历帝便提了个章程:重建五军都督府。
由吴三桂、李定国、朱成功、李来亨,再加上那些反正军阀推出来的代表,共五人主持军务。
皇室也派个人列席,不插手具体决策,就当个见证。
各路人马暂时不拆、将领也不调换。
都是拥兵自重的军头,一动就容易乱。
但军规军纪必须统一,都复国立朝了,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流寇的做派、盗贼的规矩、建奴的习气,各搞各的。
对这一条,众人没什么异议。
民政那边,永历也正式下旨,以内阁为最高衙门,统领六部。
组阁的法子和都督府差不多,各路军头要么自己兼任阁臣,要么派心腹代理,再加一个没降过清的文官士绅代表。
凡事几方商量着来,利益掰扯清楚了,递到宫里,永历帝直接盖章批红。
说白了,就是个权宜之计。
内阁也就罢了,说一句圣天子垂拱而治,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可军队名义上一统,实则各归各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但也急不得。
一来动兵戈征伐必起内乱,先统一军规、一视同仁,慢慢磨合。
二来就让内阁里各方先斗着,斗出个最终的赢家,或是斗出个大家都捏着鼻子认的共主,等那人坐稳了,再慢慢改制也不迟。
李来亨虽远在南洋,都督府、内阁也留着他的席位,没人有意见。
毕竟各家愿意出钱出粮、出兵出船,支持他来海外开拓,除了感激他不争权、不掺合中原内斗,最要紧的,是让他在海外先打出一片基业来。
以前朝堂争斗,是你死我活,输了就得抄家灭族。
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没犯原则性的错误,输了大不了辞了官位、领个爵位,举家迁到海外来。
李来亨把底子打扎实了,大家将来才有退路。
跟他处好了,将来真到了那一步,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
“大王,先帝的皇陵选好了。”
亲兵李大虎大步走上城头,声如洪钟。
“道士、和尚,还有西洋的传教士,都去看过了,都说那是顶好的风水地。”
李来亨回过神,问道:“给太后说过了吗?”
他说的太后,是李自成的皇后高氏。
虽说他现在是大明敕封的藩王,但离开中原时,永历帝亲口下过旨:李自成的大顺皇帝名分,朝廷认了。
下葬之时,许用天子仪制。
这次渡海南下,李来亨不仅带了全部家眷部众,也带着李自成的棺椁,连同高太后一起接了过来。
“太后亲自去看过了,说那地方开阔,河沟多,灌溉方便,种稻子收成错不了。”
李大虎如实回禀。
“好,就定那里。”
李来亨点了点头,又问:“我记得那地方,现在还是土人取的名字?”
“是,都是些番话,绕口得很。”
李来亨望着中原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道:“那就叫它米脂县。”
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从今天起,大顺的根,就扎在这南洋的土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