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朱高煦那头挺惨，朱高炽也没好到哪儿去。
刚到东华门，远远就看见两个舅子站在宫门外，他心里还一暖，以为是专门来接他的。
确实是专门来接他的，就是这方式……
几个护卫上来，二话不说，拿绳子像捆猪似的把他一捆，棍子往肩上一穿，扛着就往太子府去。
朱高炽一路倒悬着，眼前只见天旋地转、靴底乱晃，连句整话都骂不利索。
太子府，柴房。
朱高炽被搁在墙根，绳缠三道，既像一枚待蒸的粽子，又像一只等着上屠凳的年猪。
“爱妃，这是作甚啊？”
他费力抬起圆脸，一脸委屈地望向太子妃。
太子妃端坐在太师椅上，两个舅子一左一右杵在椅后，活脱脱两尊门神。
“太子殿下，方才三叔来了一趟。”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
这死老三！还真把我卖了？
他在腹中咬牙切齿：被老爷子坑，你真是活该，坑死你都是死有余辜！
转念一想，背脊又凉了半截。
坏了，为求自保、免得再被老爷子坑进去，把瞻基推出去挡枪的事，算是事发了。
他脸上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在我据理力争之下，老爷子不但定下瞻基大婚的日子，还要让他监国。”
“我这番周旋，总也算功过相抵了吧？”
太子妃轻笑一声，眼风斜斜扫过来。
“太祖立国大封功臣时，说过一句话：虽有功劳，未足掩过。”
她顿了顿：“你这功劳，难道还比得过开国的公侯？”
朱高炽心里一阵苦笑。
好嘛，我成郭兴了。
郭兴原名郭子兴，乃郭英亲兄。
元末投奔红巾军时，偏偏投到老朱岳父郭子兴麾下。
因同名犯讳，又恐军中称呼混淆，遂改称郭兴。
“我好歹也是太子，哪有把太子当猪捆的道理？”
朱高炽挣了挣绳子，绳子纹丝不动，倒是肚子上的肉从绳缝里挤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更委屈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太子妃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
她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一声脆响吓得柴房里三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那天下可曾有胖成猪模样的太子？！”
“平日叫你少吃多动，你不以为然；叫你荤素搭配，你更是不以为然。”
“还说什么，两素一十三荤盛在碗里，才叫天下！”
朱高炽连忙辩解：“历来减肥之道，要么打运动的主意，要么打嘴馋的主意。”
“我虽馋嘴，却也每日坚持运动。”
“我瘦了，真的瘦了！”
“若不是我每日派人盯着你，你会去运动？”太子妃一句怼回去。
“每日运动后，便跑去二叔、三叔家偷吃。”
“被我当场捉住，又整日赖在宫里，在尚膳监偷吃。”
“减一斤吃十斤，你运动了什么？你是太子还是猪啊？”
越说越气，太子妃直接起身，袍角一甩，带起一阵风。
“老爷子命你闭门思过，那你就好好减肥。”
“什么时候瘦下来，什么时候出来。”
言罢拂袖而去，只把两个兄弟留在原地站岗。
朱高炽见她走了，赶紧扭头看向张昶。
“大兄，劳烦给我解开。”
张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道：“妹妹吩咐了，让你反省两个时辰。”
朱高炽一阵无语。
你堂堂一个兄长，竟听妹妹的话，半点威严都没有！
他又扭头看向张昇：“二兄，给我解开。”
怕他也拿同样的话搪塞，朱高炽当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你做生意亏了本，哪次不是我掏银子贴补？你偷摸拿我的私房钱，我可曾跟你计较过半句？”
张昇摸了摸鼻子，一脸理所当然：“太子内兄做生意都能亏钱，这足以说明太子治家严格、无比贤明，绝不让家人仗势欺人。”
“换言之，我并非要你贴补，更不是偷你私房钱。”
“我是拿你的钱，替你在外头挣名声。”
朱高炽被这番无耻之言气得笑出声来。
“行了，直说吧，太子妃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家里的事她做主，朝堂上的事她可做不了主。”
“放了我，我给你们的赏赐翻倍！”
张昇道：“你瘦一斤，妹妹便给我们十斤黄金。你当真要翻倍？”
朱高炽一愣。
瘦一斤给十斤黄金？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看两个舅子，脑子飞速算了一笔账。
我这要是瘦个一百斤，岂不是要给一千斤黄金？
“她哪来这么多钱？！”
张昇又摸了摸鼻子：“妹妹在地窖里，找到了一堵暗墙。”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高炽的脸慢慢涨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
那是他当燕王世子时候就开始攒的钱！
省吃俭用、一直藏着，不敢乱花！
他如遭雷击，仰天嚎啕：“是哪个天杀的出卖了我？！”
哭喊了两声，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那里面统共才几百两银子。”
“我给你们翻倍，我给你们一千两！”
别嫌少，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明代亲王岁禄一万石。
若无额外赏赐、不压榨百姓、不收受分文贿赂，想攒下同等购买力的钱粮，至少得四十八年。
还得是岁禄到手后不吃不用，且攒下的仅仅是等值粮食。
而太子身为储君，压根没有岁禄。
一应供给皆由国库与内廷支应，除却赏赐，唯有东宫庄田产出的粮租才是他能自主支配的收入。
所以朱高炽是真的没钱。
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在算这笔账：你们何苦为了五百两银子就替太子妃卖命？
我堂堂太子，难道还借不到一千两？
直接给你们便是，什么都不用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张昇再次摸了摸鼻子，抬头看着屋顶。
“那个……妹妹去汉王府，借了五百斤黄金。”
朱高炽如遭雷击，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张昇安慰道：“妹夫，也就减个五十斤，忍忍就过去了。”
“过不去！！”
朱高炽一声怒吼，震得柴房梁上落灰。
“放开我！我要去告汉王！告他吃空饷、喝兵血！”
他肺都要气炸了。
这钱是太子妃借的，还债的却必定是自己！
我他娘的等于自己借钱雇人来监督自己减肥，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还有汉王妃也是，说借就借啊？！
五百斤黄金！汉王得吃多少空饷才填得回来？！
他辛辛苦苦欺上瞒下、背尽骂名攒下的家底，你是一点都不体谅啊！
汉王妃若在场，大概会轻轻一笑：大兄，我家那口子没那么辛苦。
他有岁禄、有赏赐、有田庄草场，还收贿赂，随老爷子出征时还要顺手藏点战利品。
空饷也就是偶尔吃吃，吃了也多分给底下军士了。
我家那口子，真不辛苦的。
眼见二人纹丝不动，朱高炽悲从中来。
“大舅哥、二舅哥！我们多年情谊，难道还抵不过五百斤黄金？！”
张昶叹了口气，实话实说的商量道：
“妹夫，陛下有口谕：在你闭门思过期间，命我们监督你减肥。”
“你若没瘦下来，陛下就要把我们发配去东北，开发大东北。”
“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陛下和妹妹，我们哪个都得罪不起。”
朱高炽心里冷笑：你们这么听陛下的话？还开发大东北？骗鬼呢！
“说吧，陛下许了你们什么？”
“倭岛矿产。还准我们铸钱，发往海外流通。”
“那是坑啊！那是个大坑啊！”
朱高炽冲着两个傻子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张昇一脸。
张昶端了碗水，喂到朱高炽嘴边。
朱高炽别过头不喝，张昶也不恼，把碗收回来。
“妹夫，俺俩不傻，知道是个坑。”
“可这天下人，不是握刀的，就是当刀的。”
“我俩身为太子内兄，除了给太子当刀，就是给皇帝当刀。”
“更何况，这次我们铁定能翻身！也让那些笑话我们的人好好瞧瞧！”
说来也惨，这两兄弟确实常年被人当笑话讲。
毕竟做生意就没赚过钱。
他们卖过茶叶。
茶叶铺这行当，懂的都懂，跟烟酒铺一个路数，向来是雅贿的绝佳场所。
可这两位身为皇亲国戚，做生意偏偏能亏本。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身板太正。
既不仗势欺人，也不给朱高炽添半点麻烦。
卖茶叶，也只供路边茶摊那种最次的粗叶。
稍微上点档次的，二人碰都不碰，生怕被有心人扣上一顶“太子纵容家属敛财”的帽子。
故而，卖茶叶也亏。
主要坏在一点上：两人总觉得堂堂皇亲国戚卖茶叶，总不能像街头小贩般支个摊子吧？
于是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租下门面、开起高大气派的铺子。
铺子里卖的却是高碎，又不搞雅贿那一套……这特娘的能挣钱就有鬼了。
朱高炽幽幽叹了口气。
亏是肯定亏不了了。
挖矿、铸钱都能亏……那除非这二位是扫把星转世。
“那给我解开，总行了吧？”他软下声来，“捆得太紧，我血气都不通了。”
张昶朝张昇使了个眼色。
张昇出去唤来护卫守在门口。
等人到了门口，张昶才动手解开绳索。
朱高炽揉着手腕脚腕上一圈圈紫红的勒痕，哭笑不得：“我说你们，至于吗？”
两兄弟也蹲下身，替他把勒僵的血脉揉开：“妹夫，我要是不把护卫叫来守着，你会不跑？”
朱高炽：……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