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开宝二年。
汴梁，垂拱殿。
赵匡胤捏着眉心靠在龙椅上，御案上的奏章堆得快高过笔架。
自打天幕现世，南方局势倒转得比翻书还快。
吴越钱氏、清源军陈氏相继奉表归顺。
本来就是历史上走流程的事，人也懂事，该迁的迁，该赏的赏，安置得妥妥帖帖，半分不用费心。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姓刘的和姓李的。
最让人头疼的是南汉刘鋹。
这人是真的天怒人怨、人憎鬼厌。
宗室嫌他猜忌屠戮，动则灭族。
大臣恨他宠信阉宦，满朝文武想升官就得先自宫。
士绅怨他横征暴敛，过路要收税，进城要交厘。
百姓怕他嗜杀成性，宫殿里天天有活人的惨叫声传出来。
连宫里的宫女太监，背地里都咒他早死。
可满朝文武、举国上下，就没一个敢动手的。
反倒被刘鋹先下手为强，调了禁军把宗室、勋臣全圈禁在兴王府里，他派使者带着国玺、舆图、户籍册，直接北上请降。
更绝的是这使者一路走一路宣扬，说我家国主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亲赴汴梁领罪，是生是死全凭官家处置。
等使者到了汴梁，连河北的百姓都在议论，看大宋皇帝怎么发落这个暴君。
赵匡胤心里堵得慌。
按情理说，就刘鋹干的那些腌臜事，千刀万剐都不冤。
可站在政治的角度上，偏偏杀不得。
主动归降请罪的君主你都杀，以后谁还敢归顺？
杀了刘鋹一人，失的是天下人心。
这不是刘鋹该不该死的问题，是赵匡胤讲不讲政治、能不能容人的问题。
另一个让他头疼的，是南唐李煜。
倒不是他像刘鋹那么难办，是这人的操作，太出乎赵匡胤意料了。
天幕出现的时候，是开宝元年。
南唐朝堂上主战的人不少，都说历史上咱们撑到开宝八年才亡，如今才刚到天宝年，咱们再撑撑，哪怕跟宋军打上几场小胜仗，攒点筹码，将来投降也能谈个好价钱。
李煜面上表示同意，心里却咒骂不已。
打胜仗涨的是你们士族的身价，担风险的是我这个国主。
真跟宋军开仗，别说小胜，就算赢一两场大仗，回头赵匡胤记恨下来，我别说当个违命侯，直接成没命侯了。
于是他玩了手古往今来最管用的手段：开会。
摆了场鸿门宴，把主战派的头头脑脑全请了过去，酒过三巡直接拿下。
杀人也杀得极有章法。
一批是贪赃枉法、名声臭了街的，杀了平民愤，收江南百姓的心。
一批是威望高、能量大、会影响宋国接受的，杀了给赵匡胤递投名状。
清理完内部，他火速立十一岁的长子李仲寓监国，让小周后临朝主事，自己带着国玺、舆图、户籍册，顺着运河北上，亲自来汴梁请降。
赵匡胤接到降表的时候嘴角都抽了。
后世都说李煜只适合当个诗人，不是当皇帝的料，他倒觉得这人太适合当皇帝了。
这甩锅自保、卖人求荣的本事，比多少帝王都强。
这会儿御案上就摆着李煜递上来的谢表，话说得极低。
官家要是信不过臣，就随便封个闲散爵位，在汴梁赐处宅子，赏几个歌姬舞女，臣老老实实养老，绝无非分之想。
要是官家信得过，臣想做点买卖，给儿孙留条营生。
“爹爹，喝口热茶润润喉。”
赵德昭端着盏茶走进来，轻轻放在御案边。
“李煜那人翻不起风浪，他想经商便由他去，横竖在您眼皮子底下。”
“为父不是为他头疼。”
赵匡胤摇摇头，指了指旁边另一份封着火漆的奏章。
“大郎，朕想问你一件事。”
赵德昭是老二，可长子早夭，宫里宫外都习惯叫他大郎。
就像赵匡胤明明是次子，史书里也总唤他赵大。
寻常称呼都按活下来的排行算，只有正经修玉牒、叙家史的时候，才会把早夭的算进去。
他拿起奏章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却还是问道：“爹爹想问什么？”
赵匡胤抬眼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杀气。
“大郎，朕要是杀了你二叔，天下人会骂朕吗？”
赵德昭吓了一跳，连忙劝：“爹爹何出此言？二叔不是已经出家了吗，不至于……”
“不至于个鸟！”
赵匡胤猛地拍了下御案，指着奏章。
“什么叫‘宋、辽、大理三国同尊黄帝、炎帝、蚩尤为共祖，使华夏重归一统’？”
“这是人话？！”
说白了，就是两国海军觉得应该罢兵休战，好好做生意。
宋国是大哥，辽国是二哥，大理是三弟，大家都是中国一家人，一致对外。
更离谱的是，宋国海军那边还拍胸脯，说辽国海军会尽力劝辽主认下这个老二的位置。
“呵！朕让他们出海开拓疆土，他们倒好，跟辽国海军处成兄弟了！”
赵匡胤气极反笑。
“是不是哪天朕和辽国开战，两国海军还要在阵前辕门射戟，替两边说和啊？”
“爹爹息怒，他们这也是为了拉拢……”
“拉拢个鸟！”赵匡胤打断他，“全天下谁不知道，宋辽两国海军早就穿一条裤子了，合伙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赵德昭没法反驳。
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前阵子辽国那边还正式行文过来，说辽国海军把本该运回北地的物资倒卖给了宋国，要求宋国帮忙追责。
笑话，辽国管不住自己的海军，难道宋国就能管得住？
真要算起来，宋国海军买辽国海军物资，说起来还是削弱辽国国力，怎么追责？
“还大理老三！还说吐蕃、党项都有他们的商业伙伴！”
“那破地方靠海吗？他们这都能勾搭上？！”
“要是靠海，是不是都不用和朕商量了？！”
赵匡胤越说越气，气的脸通红。
赵德昭连忙给他顺着背，顺便解释道：“爹爹，大理挨着南海诸国，吐蕃贴着天竺，党项把持着西域商道，都是他们的陆上下线。”
简单来说，宋辽海军在南海那边，先打服再招安，发展了不少土邦当代理人。
海上的买卖他们自己做，陆上的渠道就交给这些下线。
一来二去，可不就跟大理、吐蕃、党项都搭上线了。
赵匡胤当然知道。
就因为这事，那些从唐朝起就跟中原断了联系的南洋藩属，都纷纷派使者来汴梁告状，说海军强买强卖、收保护费，比海盗还凶。
他也不是没想过整治，换兵换将。
可没用。
陆军的人调去海军，不出三天就被同化了。
海军的人回陆军，两三个月都改不了那副海匪习气，有关系有背景的，还拉着陆军一起当中间商，两头吃好处。
大宋这边还好些，主事的是赵光义，手底下的将领不是当年杯酒释兵权的老兄弟，就是南方归降过来、在中原没什么根基的降将。
好歹还有点顾忌，知道什么线不能碰。
辽国那边才叫离谱，全是贵族子弟，除了不敢直接叛国，什么事都敢干。
现在辽国每个月产的铁矿石、铜矿石，至少九成都通过海军转手，卖到了大宋。
两国海军还联手跟边军勾着，逼着高丽做人口买卖。
把掳来的高丽女子送到江南落籍，找人教琴棋书画，充作江南名士之后，往各地贩卖。
还跟大食商人往来，倒买白奴、昆仑奴，宋辽两地的达官贵人都抢着要。
该交的税钱他们一分不少，该守的海疆规矩也没坏，可赵匡胤心里就是堵得慌。
养着海军是用来开疆拓土的，结果他们倒好，联合起来搞了个跨国商业帝国。
赵德昭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转移话题：“爹爹，辽国那边派了使者来，想邀咱们共同开拓西域，联手遏制两边的海军势力。”
赵匡胤回过神，冷笑一声：“哦？联手？谁为主谁为次？”
“军队指挥自然是爹爹说了算。文官方面，他们说一家一半，哪个州县的主官是辽人，下面的吏员就大半是宋人，反过来也一样，互相制衡。”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手指敲了敲御案。
打是暂时打不起来的。
与其跟辽国在内耗，不如先联手往外扩张。
老大老二先联手把其他小的收拾了，回头再算彼此的账。
“行。”赵匡胤摆了摆手，“先让有司跟他们谈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汴梁城外的滚滚红尘，心里骂了句娘。
这天幕一出，什么怪事都冒出来了。
好好的宋辽世仇，结果海军先成了一家亲。
现在倒好，还要联手去收复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