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为了这火药和火炮的事,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在他的认知里,清风寨能造出这种夺天地造化的杀器,那配方必定是用了什么西域运来的奇珍异宝,或者是某种世所罕见的神秘矿石,甚至可能是几十种闻所未闻的药材经过繁复无比的工序熬炼而成。
可眼下这个老道士,居然只用舌头舔了一下,就说全知道了?
面对楚王那几乎要吃人般的迫切目光,玄真道长却是呵呵一笑,神态自若地伸手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王爷何必如此惊讶?世人皆被那震耳欲聋的雷霆之声所慑,以为是什么天降神物。可在贫道这等终日与丹炉打交道的人眼里,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实在是不值一提。”
玄真道长伸手指了指徐豹手里端着的白瓷盘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傲慢。
“王爷有所不知,此物看似玄妙,实则里头所用之材,皆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三样东西——一为硫磺,味酸而性烈,乃纯阳火毒之物;二为硝石,味苦而性寒,见火则生猛烈之气;三为上好的柳木炭灰,最能引火助燃!”
“硫磺?硝石?木炭?”
项天啸愣住了,旁边的徐豹和陈文清也全都愣住了。
这三样东西,分开来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的!硫磺拿来熏虫子、治癞疮;硝石在茅坑墙角下到处都是;至于木炭,那更是大冬天家家户户烤火用的玩意儿!
这么三样满大街都能找着、贱得不能再贱的破烂货,搅和在一块儿,就是把徐豹震得吐血、把两里外的山头轰塌的雷火药?
“道长,你……你没跟本王开玩笑吧?就这么三样东西?”项天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道岂敢在王爷面前信口雌黄?”
玄真道长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摇头叹道:“早年间,贫道在武当山中参悟《抱朴子》丹经,欲炼制一炉九转金丹。当时为了伏火去毒,便曾将这硫磺、硝石与木炭灰一同投入丹炉之中煅烧。结果火候稍稍急了半分,那几百斤重的青铜丹炉当场便轰然炸裂,动静之大,震得半座山头都在晃动,连贫道的道观屋顶都被掀飞了半边,贫道更是因此卧床休养了足足三个月!”
说到这里,玄真道长指了指盘子里的黑色颗粒,笃定地说道:“方才贫道用舌尖一品,那股子硝石的苦咸、硫磺的酸涩,再加上木炭的灰气,与当年炸碎贫道丹炉时的残渣味道分毫不差!那北边的山匪,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无意间把这炸炉的废料弄成了颗粒,装进了铁管子里拿来吓唬人罢了!只要给贫道准备齐全这三样东西,再架起几座丹炉,不出三日,贫道便能为王爷炼制出这等雷火药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玄真道长的话音落下,整个厢房里只剩下徐豹粗重的呼吸声。
项天啸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过了足足好几个呼吸,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从他的心底冲上了头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什么天命所归!什么神仙手段!
他赵衡能造出震天雷,能造出铁菩萨,靠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眷顾,不过是凑巧摸到了道家炼丹炸炉的门道!
硫磺、硝石、木炭!
这三样东西,他楚地九州到处都是,要多少有多少,拿船装、拿车拉都用不完!
只要掌握了这个配方,他楚王府就能造出成千上万斤的雷火药!就算眼下那五百斤重的铁炮管子暂时还铸造得不够完美,可只要有了无穷无尽的雷火药,随便铸造一些小铁罐子装进去,那不就是成千上万枚震天雷吗?!
到时候,他三十万楚军将士人手揣上几个震天雷,天下之大,谁还能挡得住他项天啸的兵锋?!什么魏无涯,什么北狄可汗,什么清风寨赵衡,统统都得在他的脚下颤抖!
“哈哈哈哈!好!好啊!天佑我大楚!天佑本王!!”
项天啸仰天狂笑,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脸上的阴霾、忌惮与恐惧在这一刻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玄真道长的双手,力道大得让老道士都龇了龇牙。
“道长真乃活神仙下凡!是本王的救星啊!”
项天啸双目赤红,指着外头的整座西山秘营,豪气干云地大吼道:“陈文清!徐豹!你们两个给本王听好了!从今日起,这西山秘营之内,玄真道长的话就是本王的话!”
“道长需要什么,你们就去给本王弄什么!要硝石硫磺,就把整个荆州库房里的存货全给他搬过来!要人工,就把外头那几百个工匠全拨给道长打下手!只要道长能把这雷火药给本王成批地造出来,莫说是修缮紫霄岩的道观,本王直接封道长为我楚地护国真君,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美婢百人!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什么本王就给什么!!”
看着眼前状若疯狂、许下泼天富贵的楚王,玄真道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得意。
在山上清苦炼丹几十年,哪比得上在这王府里当个护国真君来得快活?不过就是把硫磺硝石木炭混在一块儿炒干搓成丸子罢了,这泼天的富贵,简直就像是白捡的一样!
玄真道长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抽回手,再次打了个稽首,声音依旧装得淡泊高远。
“王爷言重了。贫道既受王爷如此礼遇,自当竭尽所能,为王爷炼出这破敌神药。陈居士,这便带贫道去工坊看一看吧。”
“道长请!快请!”
陈文清满脸堆笑,弯着腰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簇拥着这位刚刚尝了一颗火药的“活神仙”,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的火药工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