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宝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前两天早就踩好点的那条干涸排水沟,手脚并用地往外爬。粗糙的碎石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爬出排水沟,外头就是黑漆漆的原始密林。
一钻进林子,李元宝立刻直起腰,辨认了一下天上的北斗星,迈开大步,发足朝着南山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山林里荆棘丛生,夜枭的叫声在头顶盘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李元宝便气喘吁吁地摸到了南山坡半山腰的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
他在树根底下摸索了两下,搬开一块做记号的青石,从树洞里掏出了一个用细竹条编成的小笼子。笼子里头,一只通体灰黑色、极其不起眼的信鸽正缩着脖子打盹。
这是清风寨王进手底下专门用北狄灰鸠杂交培育出来的夜行鸽,不仅飞得极快,而且能在微弱的星光下辨识方向,专门用来在夜间传递十万火急的密信,寻常的弓箭手在夜里根本看不见它的影子。
李元宝没有耽搁半秒钟,从裤腰暗袋里摸出那个蜜蜡竹管,熟练地绑在了灰鸽粗壮的左腿上。
他捧起灰鸽,凑到嘴边小声念叨了一句:“小家伙,路上机灵着点,咱们清风寨几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可就全看你的了。”
说完,他双臂猛地往天上一扬。
“扑棱棱——”
灰鸽振翅而起,瞬间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朝着北方青州的方向疾速飞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看着信鸽消失在夜空里,李元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不敢在原地多留,把竹笼子踩碎埋进土坑里,转身顺着原路,拼了命地往回跑。
等他顺着排水沟重新溜回后院,翻墙落进茅房里的时候,前院屋子里的喧闹声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李元宝赶紧解开裤腰带,把裤子往下拽了拽,又从茅坑边上舀了一瓢脏水泼在鞋底板上,这才装出一副双腿发软、捂着肚子的虚弱模样,推开茅房的木门,慢吞吞地朝着前屋走去。
前屋里头,一片狼藉。
王天贺已经把上衣都给脱了,光着膀子站在板凳上,涨红着脸跟那个什长划拳。桌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个空酒坛子。
看到李元宝推门进来,王天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但嘴上却是不饶人地大骂起来:“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掉茅坑里淹死了?拉个屎拉这么半天,是不是躲在后头偷懒怕喝酒呢?!”
那个楚军什长这会儿也被灌了七八碗烈酒,脑子有些发晕,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扭过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李元宝一番。
当他看到李元宝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而且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浓烈的茅房恶臭时,心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什长嫌弃地捏了捏鼻子,摆手笑道:“王教头,您就别难为李教头了,看他那脸白的,估计是今天中午的甲鱼汤太补,肠胃受不住滑了肠了。来来来,咱哥俩接着喝!”
李元宝苦着脸,捂着肚子冲什长拱了拱手:“让军爷见笑了,我这泥腿子出身,平时在山上吃糠咽菜惯了,乍一吃这么好的油水,肚子实在是不争气……王大哥,你们喝,我实在顶不住了,先回里屋躺会儿去。”
说完,李元宝冲着王天贺递过去一个极其隐晦的安心眼神,随后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钻进了里屋的床铺上。
王天贺哈哈大笑,重新端起酒碗:“不管那怂货!来,军爷,咱们继续!今天不把这几坛子酒喝干,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屋子里再次响起了震天响的划拳声。
躺在里屋床板上的李元宝,听着外头王天贺粗犷的嗓门,把脸埋在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棉被里,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
喝吧,笑吧。
等咱们的信鸽飞回牛耳山,等先生腾出手来收拾你们的时候,有你们哭不出来的那天!
……
北狄草原深处,从老狼沟分兵往西走,地势渐渐变得高低不平。雨水浸透了干燥的沙土,马蹄踩上去不扬尘,只有沉闷的噗嗤声。四千名骑兵牵着上万匹战马,借着几道低矮土梁的掩护,在荒原上拉出老长一条黑线。
走出了差不多大半天工夫,日头开始往西偏。前头领路的澹台明羽拉住缰绳,抬手往下一压。
身后跟着的骑兵队伍很快停了下来。将士们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极快地松开马肚带,拿出水囊给战马喂水,顺便往自己嘴里塞几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澹台明羽没顾上吃东西,把花纹钢破甲枪往地上一杵,冲着旁边的瘦猴招了招手,随后蹲在一块背风的土坎子下面,从怀里摸出了姐夫赵衡画的那张白纸行军图。
瘦猴猫着腰凑过来,帮着按住被风吹得乱晃的纸角。
澹台明羽盯着图纸西侧的那条黑线看了好半天,伸出粗大的手指头,在标注着老狼沟西面百余里的一个红圈上用力戳了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心里头实在有些纳闷。按照阿木尔在燕云关交代的,这片叫红柳滩的地方水草还算丰美,往常到了夏天,怎么着也得驻扎着一个不小的北狄部落。可他们这几千号人马从早上走到现在,别说北狄人的帐篷了,连半坨干马粪都没见着。
周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瘦猴,这图上画的红圈就在这附近吧?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难道那个死胖子在燕云关耍诈,故意框咱们?”
“二当家,那胖子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先生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他要是敢指错路,先生能把他的皮剥下来做鼓面。”
“那人呢?总不能长翅膀飞了吧?”
“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前阵子大旱闹的呗。您想啊,咱们青州和云州都旱了四十多天,这草原上能好到哪儿去?前两天那场大雨还没下的时候,这红柳滩的水泡子估计早就干底了。北狄人放牧全靠水,没了水,牲口几天就得渴死,他们肯定得赶着牛羊往有活水的地方搬。”
“照你这么说,咱们这一趟岂不是扑了个空?我还指望着今天开个张,砍几百个脑袋给弟兄们热热身呢!”
“扑空倒不至于。这方圆百里就这么大,他们拖家带口、赶着几万头牛羊,跑不远。我已经让王进分给咱们的那十几个好手,顺着周围的河床子找水印子去了。只要找着水,保准就能找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