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声从东方天际滚滚而来。青木门上空原本晴空万里,连一片云彩都没有。但当那声闷响从天际传来时,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飞禽同时振翅而起,走兽伏地瑟瑟,就连丹峰药田里的聚灵花都将花瓣紧紧闭合,像是在躲避某种来自本能的恐惧。
墨尘抬起头,望向东方。
天际的尽头,一团乌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那不是被风吹来的云,是天地元气被某种规则搅动后自行生成的劫云。云层翻滚翻涌,边缘处泛着暗紫色的光泽,每一次翻涌都伴随着低沉的闷响,像一头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缓缓苏醒。
“筑基雷劫。”
墨尘的声音很平静,但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筑基雷劫共有三道。第一道淬体,第二道炼灵,第三道问心。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强。扛过去,便是筑基修士,寿元三百,灵力液化,真正踏上修仙大道。扛不过去,轻则境界跌落、道基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青木门立宗六百年,死在筑基雷劫下的弟子,比死在敌人手中的还多。
墨尘看了一眼闭关室敞开的石门。门内,赵长生正抱着昏睡的孙颖儿,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在蒲团上。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刚刚筑基成功,灵力尚未稳固,而雷劫已经来了。
“长生。”
墨尘开口。
赵长生抬起头。
“把她交给为师。”
墨尘走进石室,弯腰将昏睡的孙颖儿抱起。老人的动作很稳,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他直起身,看着赵长生,目光深沉。
“三道雷。只能你自己扛。”
“弟子明白。”
赵长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闭关室。
丹峰之巅,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凸出崖壁,正对东方。这里是丹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渡雷劫最合适的位置。赵长生走上石台,盘膝坐下,面朝东方。
劫云已经遮蔽了半面天空。暗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将整座丹峰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那是天地元气被雷劫搅动后产生的雷煞,吸入一口便觉肺腑如焚。
第一道雷,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前奏。劫云只是微微一缩——像一头猛兽在扑击之前收紧了全身的肌肉——然后,一道手臂粗细的紫色雷电从云层中劈下,笔直地砸向赵长生的头顶。
赵长生没有躲。
也躲不开。
雷劫锁定的不是身体,是道基。筑基成功的那一刻,他的道基就已经被天地规则打上了烙印。无论他跑到哪里,雷劫都会精准地找到他。这是天道对新晋筑基修士的考验,也是每一个修仙者必须独自面对的关卡。
他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小比奖励的那件灵器护心镜,他一直贴身穿着。雷光击中他身体的瞬间,护心镜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青光,将雷电的威力生生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赵长生以肉身硬扛。
雷电入体的感觉,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他的经脉。电流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肌肉痉挛、骨骼震颤。他的头发根根竖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电弧,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电包裹的雕塑。
但扛住了。
第一道雷,淬体。
雷电之力在破坏他肉身的同时,也在重塑他的筋骨。那些被电流撕裂的肌肉纤维,在灵力的滋养下迅速愈合,愈合之后的肌体比之前更加坚韧。骨骼在被电流击打的过程中,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雷劫淬体后留下的雷纹,是筑基修士肉身强度的标志。
赵长生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中带着细碎的电弧。
第二道雷,接踵而至。
这一道比第一道粗了一倍,颜色也从紫色转为紫黑色。它劈下的时候,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爆鸣,丹峰上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四散飞溅。
赵长生感觉到了灼热。
筑基雷劫至阳至热,每一道雷都蕴含着足以融化金铁的高温。第一道雷的余温还在经脉中残留,第二道雷的热浪已经扑面而来。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发根传来焦糊的气味,丹田中的木火灵力在这股外界的高温下开始躁动。
就在这时,一道冰寒至极的灵力从石台下方的某个方向疾射而来。
那道灵力极细极锐,像一根冰针,精准地刺入赵长生后背的灵台穴。冰灵力入体的瞬间,赵长生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凉,将雷劫带来的灼热不偏不倚地中和掉了。
柳冰眉。
她没有露面。但赵长生知道是她。那道冰灵力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寒梅气息,和她送他的冰灵液同出一源。冰灵液淬炼于月圆之夜,其中蕴含的冰灵本源带着月华的清冽——这种独一无二的气息,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赵长生来不及道谢。第二道雷已经劈落。
有了冰灵力的中和,雷劫的灼热不再致命。雷电之力涌入丹田,开始炼化他刚刚液化的灵力。气态的灵力杂质被雷电一一剔除,液态灵力的纯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如果说筑基成功让他的灵力从“气”变成了“水”,那么雷劫炼灵,就是将这潭“水”中的泥沙和杂质全部沉淀,只留下最清澈纯净的部分。
第二道雷,扛过。
赵长生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
第三道雷,没有立刻劈下。
劫云开始收缩。方圆数十里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向中心聚拢、压缩。暗紫色的雷光在云层深处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比前一次更加剧烈,却始终引而不发。空气中弥漫的雷煞浓度急剧攀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它在蓄势。
赵长生知道,第三道雷的威力将是前两道之和。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盖。丹田中的基台在微微颤动,那是道基对天劫的本能畏惧。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护心镜在扛过第一道雷后布满了裂纹,柳冰眉的冰灵力在第二道雷中耗尽。面对即将落下的第三道雷,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劫云停止了收缩。
整个天空暗了下来。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暗,是劫云将方圆百里的光都吸纳进去后留下的一种绝对的黑。丹峰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第三道雷劈了下来。
那已经不能称为“一道雷”了。它是一根雷柱,粗逾水桶,颜色紫黑到近乎纯黑,边缘处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那是雷电密度高到极致后产生的雷火。雷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直接电离,发出刺耳的爆裂声。丹峰上的碎石不是被气浪卷起,而是直接被雷压碾成了粉末。
赵长生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将全部的神魂力量集中到丹田,死死护住那座刚刚凝聚的基台。肉身可以伤,经脉可以断,只要基台不碎,他就还是筑基修士。
雷柱距离他头顶还有三丈。
两丈。
一丈。
一张符纸从丹峰之外飞来。
那张符纸飞得极快,快到在空中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尾迹。它不是从地面飞来的,是从天空——准确地说,是从青木门护山大阵之外的某处,被人以千里传音符定位后,隔空投掷进来的。符纸在赵长生头顶五尺处猛然停滞,随即燃烧。
符纸燃烧的火焰是金色的。
金光炸开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防御罩将赵长生整个人笼罩其中。防御罩的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疯狂吸收周围的天地元气,将其转化为防御力。雷柱击中防御罩的那一刻,整座丹峰都震动了一下。
防御罩没有碎。
但它开始消融。雷柱的威力太过恐怖,金色光罩从顶部开始一层层剥落,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中。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光罩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减。
苏瑶。
赵长生认出了那道符。天宝阁的“金甲御雷符”,上品符箓,市价八百灵石,能削弱雷劫三成威力。苏瑶曾经跟他提过这张符——那是苏家商盟的镇店之宝之一,她爹苏振海花了大价钱从天宝阁拍来的,原本是留给她自己将来渡金丹雷劫时用的底牌。
她现在把它扔进来了。
防御罩在雷柱的冲击下持续消融,最终在只剩薄薄一层时轰然碎裂。但就是这薄薄的一层,生生将雷柱的威力削去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赵长生以肉身硬接。
雷光吞没了一切。
石台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白光持续了整整三息才缓缓消散,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赵长生站在浅坑中央。
他浑身焦黑,衣服几乎被雷电烧尽,只剩下几缕焦布挂在身上。头发被烧掉了大半,露出头皮上细密的雷纹。皮肤表面到处都是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渗出,又在雷劫的余温中凝固成黑色的血痂。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丹田之中,那尊青红交织的基台稳稳地旋转着。表面多了一层淡紫色的雷纹——那是渡过雷劫后天道留下的印记,是筑基修士与天地订立契约的凭证。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流淌,比渡劫之前浑厚了整整一倍。
筑基成。
赵长生抬起头,走向石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