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推行一个月后,赵长生在丹堂正厅当众宣布了副执事的人选。
不是何七。不是那几个须发花白的老丹师。是李青——三灵根,炼气七层,入宗五年还在炼气期徘徊,半年前还是丹峰最末等的杂役,每天的工作是把药渣从丹房挑到后山倒掉,月例灵石三块。
“从今天起,李青升任丹堂副执事,主管药渣回收提纯和初级丹药量产。”赵长生把副执事的铜印放在李青手心里。铜印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宽,上面刻着“丹堂副执”四个字,字是陈风用刻刀一笔一笔刻的,边缘还带着细微的铜屑。
李青捧着铜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铜印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浑身都在抖。
正厅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丹师拂袖而起,拂尘往地上一顿,闷响在正厅里回荡:“赵执事,李青半年前还是个杂役!炼气七层,三灵根,连一炉完整的丹药都没炼出来过。你让他当副执事——凭什么?”
“凭他提纯的药渣,每月为丹堂多赚五千灵石。”赵长生转过身来,看着老丹师的眼睛,“你炼丹三十年,上个月交了几炉丹?”
老丹师的脸皮抽了抽。他上个月只交了三炉聚气丹,还都是下品。不是他没本事——他在钱通手下混了二十年,供奉制养出来的懒骨头已经刻进骨髓了。每天到丹房点个卯,翻两页丹方,喝一壶灵茶,太阳没落山就回住处打坐,一炉丹能拖三天。
“我……”老丹师还想辩,赵长生没有给他机会。
“你刚才问凭什么。”他把一叠厚厚的竹简放在桌上,展开。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李青这一个月的工作量:药渣提纯三千斤,出药粉九十六斤,炼成聚气丹一万两千颗,全部下品以上,其中中品三成。对比数据列在旁边——钱通在位时,丹堂每月药渣全部废弃,倒贴灵石请人运走,聚气丹月产不足五千颗,下品居多,中品寥寥。
“这还只是药渣提纯。”赵长生翻开另一卷,“李青这个月做了多少事,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第一件,他把药渣提纯组重新排班,将原本每天一倒的药渣改为每个时辰一收,药渣新鲜度提高,药力残留从不足一成提升到两成半。第二件,他给每批药渣贴标签——日期、批次、来源丹炉、预估药力残留比例——以前药渣堆在后山烂掉没人管,现在每一袋药渣都能追溯到源头。第三件,他带三个新杂役手把手教提纯术,七天教会。第四件,他把提纯剩下的废渣晒干压成柴火饼,供丹堂地炕取暖,省了每月五百灵石的柴火费。第五件,他自己掏灵石买了一本《基础灵草辨识》,每天晚上在杂役房点灯自学,上个月考核,他的灵草辨识准确率九成五。”
正厅里鸦雀无声。李青捧着铜印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他只是每天卯时起床去收药渣,寅时才把最后一批药渣提纯完,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能不能把竹筛换成铜网过滤得更干净。没人告诉他这些事叫“贡献”,他只是觉得自己是个杂役,杂役就应该多干活。
“我不是提拔他,是宣布一个事实。”赵长生把竹简卷起来,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副执事的位置不是谁资格老就是谁的。是谁干得了这个活就是谁的。你们谁能在下个月做到李青这个月的工作量——不用全部,做到八成——我当场给他刻一枚新铜印。”
无人接话。老丹师铁青着脸坐了回去,拂尘横在膝上,再也没顿过。
赵长生转过身,发现李青在跪。不是那种被人押着跪——是自己跪的,双膝着地,额头抵着铜印,肩膀一抽一抽。铜印上“丹堂副执”四个字被他的眼泪滴湿了,铜屑在泪光里泛着微微的金色。
赵长生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是凭本事上来的,不用跪。”他把李青扶正站好,拍了拍他肩上沾的灰,“以前在丹堂,杂役见了丹师要跪,丹师见了执事要跪,执事见了长老要跪。跪来跪去,跪的是修为,跪的是辈分,唯独不跪本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今天起,这条规矩也废了。在长生阁,只看贡献,不看过往。不管你以前是杂役还是丹师,从这一刻开始,你做出多少事就拿多少灵石。副执事不是官,是多干活的人。李青当了副执事,月例不比我少——因为他的活不比我轻。”
李青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泪糊了满袖。他想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赵师兄……我晚上还能去杂役房跟他们一起看书吗?”
赵长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笑意,也有一种极淡的骄傲——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这个被自己从药渣堆里捡回来的少年骄傲。“你是副执事了,去杂役房不用偷偷摸摸。把灯点亮点,别让他们看坏眼睛。”
李青用力点头,把铜印揣进怀里最贴肉的位置。铜印硌得胸口疼,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最踏实的一种疼。他转身面向正厅里所有人,挺直了腰板,用还带着鼻音的声音宣布了升任副执事之后的第一道命令:从明天起,药渣提纯组再招三个杂役,不限灵根,不限修为,只要肯学,他亲自带。
何七在人群后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举起手报了名。他的修为比李青高,灵根比李青好,但他想跟李青学提纯——不是因为灵石,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李青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