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落下,丹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没有往内开——是整扇门从门框上被扯了下来,带着断裂的木榫头砸在地上。门板上周小云三天前刚贴上去的值班表还粘着,纸角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穿墨绿色锦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五个陌生修士,都穿着散修服饰,腰间统一别着南域丹师协会的青铜令牌。墨绿锦袍的年轻人收回踹门的脚,目光越过满地被砸碎的瓷瓶和灵草,钉在赵长生身上。
钱坤。钱通的亲儿子。
赵长生三年前在外门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钱通每次喝醉了酒就会拍着桌子吹他儿子在南域丹师协会如何如何,说钱坤是钱家唯一的希望,走的是正统丹道路子,跟他那个只会克扣灵石的远房侄子钱富不一样。现在这个“钱家唯一的希望”就站在他面前,二十七八岁,筑基后期,眉眼和他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比他爹多了一层年轻气盛的狠劲。不是钱通那种阴恻恻的算计,也不是钱富那种狗仗人势的嚣张,是另一种东西——从小被惯到大、从来没被人忤逆过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暴力。不需要在背后使绊子,不需要雇杀手,直接带人砸上门来。
周小云被推得踉跄撞在走廊墙上,爬起来想追进去,被李青一把拽住。李青对她摇了摇头,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去”。他认识钱坤。当年他还在外门当杂役的时候,钱坤回青云宗探亲,路过杂役房时嫌门口晾的破草鞋碍眼,一脚把草鞋踢进了泥坑里。那时候李青还跪在地上给他擦过靴子。李青的腿在发抖,但他拽着周小云的手没有松。
“赵长生。”钱坤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在牙缝里嚼碎。
赵长生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根炭笔,膝头摊着一本草纸本子。地火玄黄炉在他面前安静地燃烧,炉壁上的鱼鳞阵纹在暗红色的火光里微微闪烁。这炉丹药正在温养阶段,还需要半柱香才能开炉。
他头也没抬。“钱坤。”
钱坤往前走了两步。他身后那个最壮的护卫——九尺高的身材,筑基中期,双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跟着进了丹房,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药架。药架上几十个瓷瓶稀里哗啦砸下来,白瓷碎片溅了一地,药粉和药液在青石板上混成一滩五颜六色的泥浆。十几个赵长生昨晚刚炼好的上品聚气丹滚到墙角,沾了一身灰。
赵长生在草纸本子上补了一条弧线。
那壮汉又踢翻了第二个药架。这次砸下来的是灵草——风干的三七、切片的人参、整株的灵芝,全是李青昨天刚从灵田里收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入库。灵芝摔成两半,参片被靴子踩进碎瓷碴里,三七滚到丹炉底下被炉温烤得直冒青烟。
赵长生画完最后一条弧线。他把炭笔搁在草纸本子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被踢翻的药架和满地的碎瓷片,然后看向钱坤。
“你毁了我一炉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钱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从收到伯父钱达的急报开始,从日夜兼程赶回青云宗开始,从在山门口看到堂弟钱富满头白发蹲在老槐树下开始。钱家在青云宗五十年的根基,他爹五十年的修为,他堂弟的前程,全毁在眼前这个人手里。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丹火。不是炼丹的温火,是压缩到极致之后用来杀人的爆焰。丹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一炉丹?”他说,“我爹的修为,你废的时候怎么没算算?”
赵长生没有接话。
钱坤以为他怕了。他把这沉默当成恐惧,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侧过头,对那壮汉吩咐道:“赵虎,把他那炉子给我掀了。”
叫赵虎的壮汉咧嘴一笑,大步走向地火玄黄炉。他的手臂比炉子还粗,五指张开就往炉盖上抓。炉盖已经被烧得通红,但他掌心凝聚着一层护体灵罩,根本不怕烫。
赵长生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抬手。他的右手从草纸本子上抬起来,五指自然张开,没有捏丹诀,没有凝丹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常年接触灵草指尖微微发黄。
然后一巴掌扇出去。
这一掌快得没有人看清。赵虎只觉得眼角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然后左脸像是被一面铁板拍中。不是疼——是震荡。赵长生的掌心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一层极其纤薄的丹火膜无声炸开,炸开的不是火焰,是冲击波。就像炼丹时丹炉炸膛的那一瞬间——力量不往外散,而是全部灌进一个方向。
赵虎整个人横飞出去。
九尺高的壮汉像一捆被投石机抛出去的柴火,身体在空中打着转撞向丹房侧墙。后背砸在青石墙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缝里的石灰簌簌往下掉。墙没塌,但石面上出现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赵虎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左半边脸肿得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角淌着混着碎牙的血水。他昏过去了,从始至终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丹房里死一般地安静。
剩下四个护卫全都钉在了原地。有一个正伸手去摸腰间的弯刀,手指僵在刀柄上方半寸处,忘了继续也忘了收回。其他几个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刚才那一巴掌如果扇在自己脸上,自己现在还能不能站着?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钱坤脸上的冷笑凝固了。他盯着瘫在墙角的赵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赵虎是丹师协会的外聘护卫,筑基中期,体修,在丹师协会干了五年,从没被人一掌打趴下过。现在他趴下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你——”钱坤刚开口,赵长生已经站了起来。
不是猛然暴起的那种站,是很平常的、从蒲团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灰尘的那种站。他把炭笔和草纸本子放到炉台上,转身面对钱坤。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钱坤筑基后期的灵力威压还在释放,但赵长生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钱坤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为自己的后退感到羞耻。他咬牙,掌心那团丹火猛地膨胀,火焰从橙红变成炽白——那是压缩到极致即将爆开的征兆。
“你敢打我的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赵长生看着他,眼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你砸了我的药架,踢了我的门,毁了我一炉丹。”他停了停,“你的人先动手。我只是替他爹教育他——进别人丹房之前,要先敲门。”
钱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这种气。在南域丹师协会,他伯父是副会长,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开门,从来没有人敢让他站在门口等,更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一巴掌扇飞他的人。他死死盯着赵长生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恐惧或者动摇。但他没找到。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等一炉丹出炉的耐心。
“我爹在青云宗五十年,”钱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废他修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还有个儿子?”
“想过。”赵长生说。
钱坤愣了一瞬。
“我打听过你。钱坤,筑基后期,南域丹师协会银牌丹师,走的正统丹道路子,丹道天赋比你爹高。”赵长生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情报——事实上这确实是陈风暗探搜集回来的情报,“你从小被钱通送到南域各宗游历,不在青云宗修行,所以钱通倒卖灵草、克扣灵石的那些烂账里没有你的名字。这是你爹替你留的后路——他不让你沾青云宗的脏事,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他出了事,你还能干干净净地替他报仇。”
钱坤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你今天把这条路走绝了。”赵长生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和被踩烂的灵草,“你带人闯丹峰、砸丹房、毁灵草——这些都是青云宗的公物。你爹倒了,你替他报仇,天经地义。但你不该砸丹房。砸了,你就不是干干净净的了。”
钱坤忽然笑了。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破罐破摔的笑。
“砸了又怎样?”他把灵力灌入掌心,那团炽白的丹火骤然炸开,整个人连人带火朝赵长生扑过来,“我先废了你,再去找墨尘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