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没有弃权。
他从药篓里拿起孙颖儿分包好的凝神丹材料,拆开油纸,用手指挨个捏了捏每味灵草的干湿度。冰魄草三株,龙骨草两份,辅药七味,外加一味所有凝神丹方子里都没有的药引——他自备的。
柳冰眉送来的千年冰莲还剩最后一瓣。他一直收在玉盒里,用封灵阵纹养着,就等这一刻。凝神丹原方用的是万年玄冰髓,早已绝迹南域三百年,南域丹师协会的改良方用龙骨草替代,但龙骨草性燥,和冰魄草相冲,炼出来的凝神丹药力始终差了一截。赵长生昨天品鉴钱达那颗凝神丹时,指出“废了一味药”,说的就是这个。当时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点评别人的丹药,没人想到他还有后手——他要当场炼一炉用千年冰莲作药引的凝神丹。
钱达看到他手中玉盒里那瓣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冰莲花瓣时,按在金炉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千年冰莲。他认得。南域丹师协会的悬赏榜上挂了八百年,从未有人摘到过。这不是灵石能买到的材料,是拿命在十万大山深处换的。他想起那颗在柳冰眉肩头留下爪痕的冰原狼王——如果他早知道赵长生手里有千年冰莲,他绝不会把凝神丹提前到第三场。但现在晚了。
赵长生没有看钱达。他将冰莲花瓣放在白玉碟里,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花瓣边缘——含水量还在最佳范围,冰灵力没有流失。然后他掐诀点火。
青元炉的炉火和之前两场完全不同。前两场他的丹火是温润的、稳定的、安静的,像一潭被驯服的春水。但这一场,炉火腾起的瞬间,整个丹台周围的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凛冽的寒意——不是冷,是某种极寒之物遇到极热之物时爆发出的那种刺骨温差。青红双色丹火在炉底盘旋,火焰外围裹着一层薄薄的冰蓝色光晕,那是冰莲花瓣在高温下释放出的冰灵力,和丹火互相缠绕,形成一个冷热交织的漩涡。
钱达看到这个漩涡,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冷热同炉。这是丹道中公认的三大难关之一。极寒和极热在同一尊丹炉内共存,温度差超过某个临界点,炉身会因热胀冷缩不均匀而炸裂。能同时驾驭冷热两极的丹师,南域丹师协会里不超过三个,都是金丹后期的老供奉。赵长生不是用蛮力在压制温差,他是用陈玄机的七线十二节点母阵,在炉腔内构建了一个立体灵力流转矩阵,将极寒和极热分隔在不同的灵力通道里,让它们互不干扰地各自完成对药材的萃取,然后在凝丹节点精准融合。
心炼法第一层巅峰的“意在药先”,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赵长生没有用眼睛看炉火,他甚至闭上了眼睛。神识完全沉入炉腔内部,感受着冰火两股灵力在十二条通道中各自运转的轨迹。冰莲花瓣在左侧通道中被木灵力温柔地包裹,花瓣的冰寒药力被一层一层剥离,化作淡蓝色的药雾;龙骨草在右侧通道中被火灵力猛烈灼烧,燥性在高温下被一寸一寸地煅去,留下最纯净的药核。两股药力在七线十二节点的第七个节点处交汇,冰与火在那一瞬间同时湮灭,化作一团温润的金色药液。
两个时辰。从点火到所有药力融合完毕,只用了两个时辰。而钱达那边的金炉还在嗡嗡作响——三才炉金炉的聚灵阵虽然强,但钱达用的是传统文武火交替法,每一味药都要分三次投放,每一次投放之间需要间隔至少半个时辰让药力稳定。此刻他才刚刚完成第四味辅药的萃取,炉内药液还在翻涌,距离凝丹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观礼台上的墨尘放下了茶盏。不是搁在桌上,是轻轻放在桌面上,杯底接触桌面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动作很轻,但凌烈注意到了——老丹师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懂了。赵长生此刻在青元炉里构建的那套灵力流转矩阵,已经不是阵火炼药术的范畴了。那是将阵法、丹道、心炼法三种完全不同的体系熔于一炉之后,自己推演出来的新东西。
青元炉的炉盖弹开了。
和前两场不同,这一次炉盖弹开的瞬间,一道金色的丹光从炉口冲天而起,在丹台上空凝成一朵灵芝状的祥云。祥云缓缓旋转,洒下淡金色的光雨,落在丹台周围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丹光化形。三阶以上丹药在成丹时才会出现的异象。南域丹师协会的金丹期老供奉们,十年能炼出一炉带丹光化形的丹药,就够吹一辈子了。
赵长生把手伸进炉内,取出丹药。只有两颗。凝神丹的药材太珍贵,他只有一份材料,而三阶丹药的成丹率对筑基期丹师来说低得可怜。两颗足够了。
他将两颗凝神丹放在白玉托盘上。晨光透过祥云的金色光雨,照在两颗丹药上。丹身呈淡金色,表面各有一道天然的雪花纹路——那是千年冰莲的冰灵力在丹内凝结后形成的丹纹。雪花纹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丝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雾。冰雾托着两颗丹药,让它们几乎要浮空而起。
满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南域丹师协会那八名青衣弟子张着嘴,忘了合上。山羊胡马执事手里的银盘差点脱手。方脸马执事后退了一步,撞在三才炉的铜炉上,炉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钱达没有回头。他站在金炉后面,背对着全场,还在盯着炉内的药液。但他的背影已经不像刚上场时那般笔挺了。绛紫色锦袍的后背洇出了一小片汗渍,从肩胛骨之间慢慢往下蔓延。他的手还按在金炉的炉身上,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就算炼成这一炉,也不可能超过带着丹光化形和冰莲丹纹的凝神丹。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认输。
演武场上的散修群开始骚动。前排几个老散修伸长了脖子数白玉托盘里的丹药——一颗,两颗。再数钱达那边——还在炼,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还要等多久?有人开始低声下注了。苏家商盟茶棚的小伙计机灵,已经掏出炭笔在墙上画了个简易的赔率表:赵丹师先成丹,赔率从开盘时的一赔三变成了一赔零点五。没人押钱达了。
苏瑶把炭笔夹进名册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她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第三场,凝神丹。赵长生先成丹。丹光化形。冰莲丹纹。钱达还在炼。”
写完她合上名册,转头看向丹台。赵长生正把白玉托盘轻轻放在丹台中央,和钱达那张十万灵石的金票、丹峰首座的青铜印钮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退后两步,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等钱副会长炼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演武场上清清楚楚,“我调息片刻。”
周小云递上汗巾,他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孙颖儿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灵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还冒着热气。她把粥放在赵长生手边,然后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什么都没说。
柳冰眉站在老松树下,抱着冰剑。她从赵长生取出千年冰莲的那一刻就没有再移开目光。她的右肩在微风中隐隐作痛——那是冰原狼王临死前留下爪痕的位置,伤口早已愈合,但每次阴雨天还是会发酸。她伸手按了按肩头,冰蓝色的眼珠里映着丹台上那片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祥云。
青元炉静静地悬在半空中,炉身上的阵纹余温未散,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白玉托盘上,两颗凝神丹悬浮在冰雾之中,丹光流转不息。
金炉还在嗡嗡作响。钱达的后背又洇出了一片汗渍,比刚才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