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子的话音刚落，评委席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四位评委的分数已经打出——控火精度，全部满分。加上此前丹药品质的满分和出丹率的满分，赵长生第二关的总分已经锁定了第一。灵光幕上的实时排名还没有更新，但广场上的散修们已经开始欢呼。
然而丹元子并没有坐下。他放下朱笔，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铺在桌面上。
“丹阳子会长说得对，”他的语气依然恭敬，但恭敬里夹着一根看不见的刺，“丹道大会确实包容创新。但大会也有另一条规则——第三条附则第七款：参赛丹师使用自创手法时，需在赛前向评委组报备，经评审同意后方可使用。这是为了防止个别丹师以‘创新’为名，行取巧之实，破坏比赛公平。”
他将玉简推到圆桌中央。玉简上刻的正是丹道大会的赛规全文，第三条附则第七款确实写了“自创手法需提前报备”。这条规则在丹道大会上已经存在了数百年，但极少被引用——因为往届丹师根本没有自创手法的能力，更谈不上报备。
“赵长生使用阵火炼药术，没有提前报备。”丹元子看向丹阳子，“按规则，应当取消控火精度的评分资格。”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空的灵光幕微微闪烁了一下。原本已经准备公布最终排名的灵光，被评委席上的争议信号暂时冻结了。散修站席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药尘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旁边有人小声问：“怎么了？灵光幕怎么不动了？”药尘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评委席上正在发生什么。
但前排世家坐席里，李家丹师和张家弟子已经收到了传音，嘴角几乎同时浮起了笑意。
“又是这条附则。”药道人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不是那种猛然拍案而起的愤怒，而是一个活了四百七十岁、见惯了所有龌龊勾当的老人，终于厌倦了再看一遍同样的戏码。他双手撑着桌沿，苍老的脊背微微佝偻，但他的眼睛——那双清澈得像山泉水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四百年的记忆。
“丹元子，”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紫檀木桌面上，“你提附则第七款。那你记不记得，这条附则是谁提议加上去的？”
丹元子眉头一皱，没有回答。
“你不记得，我帮你记。”药道人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卷更旧的玉简，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碎了一圈，“一百三十年前，司徒家的家主——不是现在的司徒烈，是他父亲司徒烈——在丹道大会上输给了一个散修丹师。那个散修丹师叫余半炉。余半炉用了一套自创的控火手法，赢了司徒家。赛后第二天，司徒家就联名三位世家长老，提议增设附则第七款——自创手法需提前报备。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加这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司徒烈。
“因为散修根本没有渠道提前报备。散修不知道丹道大会的赛规修订，不认识评委，没有资格参加赛前会议。他们来参赛，连赛规都是当天才看到。而世家的子弟——赛前三个月就知道考题方向，赛前一个月就能预约评委审阅手法。附则第七款，从诞生那天就不是为了公平。它是为了确保散修永远不可能用世家不会的手法赢。”
他将那卷泛黄的玉简扔在圆桌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条附则，当年投票通过时，老夫是唯一一个反对的。今天，老夫还是反对。”
丹元子面色铁青：“药老，你这是在否定丹师协会三百年来的规则——”
“规则？”药道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碎了一颗没有炼透的苦胆丹，“好，那我们就谈规则。第三条附则第七款，自创手法需提前报备——但赵长生的阵火炼药术，真的是新创的吗？”
他伸手指向司徒烈：“司徒家主，你的赤阳炉，炉壁上刻的天火阵纹——是在赤阳炉出厂时就有的，还是司徒家自己刻上去的？”
司徒烈沉默了片刻：“司徒家自己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这套天火阵纹是不是新创的？”
司徒烈不说话了。他已经猜到药道人要说什么。
“三百年前，司徒家的老祖宗把天火阵纹刻在丹炉上，拿去参加丹道大会。那一年，他也没有提前报备。那一年，评委没有取消他的资格。那一年，天火阵纹成了司徒家的镇族之宝。”药道人的声音渐渐拔高，“三百年前，你们司徒家用一套没有报备的阵法赢了比赛，叫‘传承’。今天，赵长生用一套没有报备的阵法赢了比赛，叫‘取巧’。同样是阵法，同样没有报备——凭什么世家的是传承，散修的就是取巧？”
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面上，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在司徒烈的袖口上。
“阵火炼药是创新，不是取巧！丹道大会鼓励创新，什么时候固步自封了？!”
满座皆静。
丹元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关于规则、关于传统、关于公平——在药道人那卷泛黄的玉简面前，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那卷玉简上白纸黑字记录着一百三十年前那场投票的详情：司徒家提出的附则第七款，五位评委投票结果，四票赞成，一票反对。反对者：药道人。
司徒烈站起来。他没有看药道人，也没有看丹阳子，而是看向广场上方那块暂时冻结的灵光幕。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司徒家同意药老的裁定。阵火炼药术合规。”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丹元子和张九鼎同时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错愕。司徒烈没有回应他们的目光，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作为司徒家的家主，他不能在上百名散修丹师面前继续纠缠这条附则——药道人已经把附则的底裤扒干净了，再纠缠下去，丢的不是赵长生的分，是司徒家三百年积累的脸面。
丹阳子站起身。他走到评委席前方，抬手打出一道灵诀。广场上空的灵光幕重新开始流转，第二关最终排名一列列跳出——
“第三名：李丹秋，八十六分。”
“第二名：司徒明，九十分。”
“第一名：赵长生，九十七分。”
散修站席里像是被人从底下炸开了一样。但评委席上没有人欢呼。五位评委都看着丹阳子——因为丹阳子还没有宣布最终裁定。丹阳子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过灵光幕传遍了丹霞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关控火，赵长生以阵火炼药术炼出七颗极品凝液丹。控火精度、丹药品质、出丹率，三项全部领先。阵火炼药术经评委组核验，认定为丹道创新，符合丹道大会规则。”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丹道大会百年，只论丹药，不论出身。无论散修还是世家，无论天火阵还是九宫火阵——丹药说了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散修站席里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丹道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