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阁的主峰云海峰高八千丈,峰顶刺穿云层,常年立在茫茫云海之上,如一座浮在白色汪洋中的孤岛。赵长生带着柳冰眉和苏瑶乘传送阵到白云城,再转乘白云阁的云舟往上飞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云层之上看到那座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峰。柳冰眉站在舟头,冰魄剑在云海之上的寒气中微微嗡鸣。苏瑶则紧紧攥着舟舷,指节发白——云舟颠簸,她不怕商战,但怕高。
云中鹤在峰顶的云台上等他们。
这位南域第一高手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翁。微胖,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头顶,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长袍,脚上踩着一双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几片碎茶叶。他身后没有仪仗,没有弟子列队,只有一张矮石桌,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茶和两个粗陶茶碗。赵长生从云舟上下来时,云中鹤正在用袖子擦茶碗上的水渍。
“来得正好。这壶云海银针刚沏第二泡,第一泡太淡,第三泡太涩,第二泡刚好。”他把一只茶碗推到石桌对面,抬头看了赵长生一眼,目光在赵长生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笑了,“比我想的年轻。顾云栖回来跟我说你不到百岁,我还不信。”
赵长生在石桌对面坐下。柳冰眉和苏瑶没有跟过来,顾云栖已经在云台旁边的小亭里备了另一桌茶。
茶很烫。赵长生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淡,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绵长的回甘,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云海银针,白云阁独有的灵茶,只长在云海峰顶的云雾里,一年只产三斤。
“好茶。”赵长生放下茶碗。
“茶是好茶,就是没人喝。”云中鹤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却不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白云阁立宗九百年,能跟我坐在这张石桌上喝茶的人,不超过五个。两个死了,一个去了中域再没回来,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你也认识。玄机子。他以前每年都来,最近百年不来了。”
赵长生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知道云中鹤不是在叙旧,是在铺路。果然,云中鹤喝了一口茶,话锋就转了。
“长生阁建阁的消息传到白云阁那天,我正在看南域今年的宗门排位册。排位册是丹师协会和七宗轮流编的,今年轮到玄清宗。玄机子把青云宗排到了第七,把你们长生阁排在了不入流那一栏。”云中鹤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绢册,翻到某一页,推到赵长生面前,“你看看。”
赵长生低头看了一眼。绢册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长生阁,青云宗附属,阁主元婴初期,弟子不满千,不入流。他看完,把绢册合上,推回去:“排位册是给外人看的。长生阁的丹药好不好,散修心里有数。”
云中鹤笑了,笑得很轻,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某种深意:“你不生气?玄机子把你排在末流,就是故意激你。他想让你急,让你跳出来跟他打。你这把年纪的年轻人,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入流,十个有九个会拔剑。你没有。”他把绢册收回去,随手丢在石桌底下,像是丢一件不值钱的旧货,“你不拔剑,他就拿你没办法。这比拔剑还让他难受。”
赵长生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云海银针的第二泡确实刚好,不浓不淡,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碗,看着云中鹤:“云阁主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
云中鹤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云台边缘。云台建在云海峰的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云海。夕阳正在下沉,把云层染成一片金红交织的汪洋,远处的山峰像浮在金色海面上的孤岛,一座一座,彼此相望却不相连。他背对着赵长生,声音被云海的风裹着,听起来有些模糊:“你看见这片云海了吗?南域就像这片云海——每座山头都是一个宗门,浮在云上,各过各的。分裂了上万年,从来没有统一过。不是没人想统一,是统一不了。谁都想当南域的王,但谁都不服谁。打来打去,死的是散修,肥的是外人。”
他转过身,看着赵长生:“长生小友,你的长生阁,有可能成为这个规矩的制定者。”
这句话说得很重。一个元婴后期、南域第一高手,对一个刚建阁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人说“你有可能成为南域规矩的制定者”——这不是恭维,是托付。赵长生没有谦虚,也没有激动。他端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走到云台边缘,跟云中鹤并肩站着。
“云阁主,我不是来制定规矩的。”他说,“我是来让人人都有机会的。散修有机会买到不掺假的丹药,凡人有机会不被修士欺负,低阶弟子有机会当面问长老为什么。制定规矩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有一天长生阁能成为南域的规矩制定者,那不是因为我赵长生想当王——是因为南域需要一套让人人都有机会的规矩。”
云中鹤看着他,那双被花白眉毛半遮的眼睛里闪过一线极锐利的光。他看了赵长生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笑得云台上的几只白鹤都惊飞了。
“好一个‘让人人都有机会’。”他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茶一样品着这句话的滋味,“老夫活了四百年,见过无数开宗立派的人。有为名的,有为利的,有为仇的,有为权的。你还是第一个说——是为了让别人有机会的。”
他走回石桌边,重新倒了两碗茶。茶已经凉了,第二泡放久了就是第三泡,略涩。但他端起来一口闷了,像是在喝烈酒。放下茶碗时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但你要知道,让人人都有机会,会动了多少人盘子里的肉。你把筑基丹标价三块灵石,南域的世家丹铺就得降价,降到他们亏本为止。你不许弟子欺压凡人,那些在凡人村庄里收了几百年保护费的宗门就得改规矩。你把问道台立在长生阁正中央,那些靠辈分压人的长老就得想想自己门下的弟子会不会跑到青溪谷来。你给的不是规矩——是刀。每一刀都砍在既得利益者身上。”
“我知道。”赵长生说,“长生阁立阁不到两个月,玄清宗已经动了。玄阴子两次进万魔岭,金无忌和席烈在废弃矿场密会,万魔岭残部从玄清宗那边拿到了装备百人的丹药物资。这些我都知道。”
云中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茶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赵长生已经把玄清宗的老底摸得这么清楚。这个年轻人来白云阁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他不是来求庇护的,他是来确认白云阁的立场的。
“既然你都知道,老夫就不绕弯子了。”云中鹤放下茶碗,从袖中又抽出一封玉简。这封玉简不是传讯用的,是正式结盟文书,玉面上刻着白云阁的云纹徽记和长生阁的丹炉印记——苏瑶三天前就把长生阁的正式徽记发给了白云阁,这封玉简是今天刚刻好的。“白云阁愿与长生阁结盟。不是上下级,是盟友。长生阁有事,白云阁派剑修来援;白云阁有难,长生阁以丹道相助。这封盟约签与不签,在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