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拍案而起,观礼台上那张紫檀木长案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木茬参差,溅起的碎木屑飞到他袖口上,他浑然不觉。他活了数百年,在南域呼风唤雨百余年,从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废他弟子的修为。血煞门不敢,白云阁不敢,连中域来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但今天,就在玄清宗的主峰上,在他亲手重新粉刷过的玄清台前,一个散修出身的年轻人用一根手指废了他最得意的亲传弟子。
“你敢废我弟子修为!”玄机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灵力威压,震得观礼台上几只茶盏同时炸裂。玄清宗弟子纷纷拔剑,剑鞘摩擦声连成一片。金无忌从座椅上缓缓站起来,手按剑柄。席烈抱着胳膊靠在观礼台后排的柱子上,眼神闪烁不定。山坡上散修观礼区,老周攥着旗杆的手在发抖,但这一次他没有蹲下去扶旗杆——他站得很直。
赵长生站在擂台边缘,身后是候场区里正在给阿铁包扎伤口的孙颖儿,是拄着开山斧目不转睛盯着玄清宗方向的王大石,是从阵盘上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那面感应阵旗的林浩。他把手里那碗凉透了的茶放下,向前走了一步。
“我没杀他,已是手下留情。”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音量恰好让玄清台上所有人都能听见,“会武规则写得很清楚——允许意外伤亡。金一剑对阿铁下死手时,柳冰眉一剑斩了他。贵派弟子玄真在擂台上当众辱骂散修是下等人,辱我长生阁弟子是垃圾,又先以清心一剑刺我心口——这一剑的威力,在座各位都看见了,不是切磋,是杀招。长生阁弟子被人骂了,被人拿剑指着心口,我作为阁主站在擂台上替他们讨个公道,于情于理,于会武规则,都没有任何不妥。我没有杀他,只是废了他修为,已经是看在会武的面子上留了手。你若不服——”
他抬手,食指指尖上那团还没完全散去的青蓝色丹火又亮了起来,蚕豆大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簇刚从炉中取出的火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丹炉里烧透了的炭,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我们可以再比一场。生死擂。”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玄清台陷入了死寂。连山坡上散修观礼区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一个年轻阁主,当着南域七宗所有掌门的面,向一位老牌宗主叫板。不是挑战,不是切磋——是生死擂。生死擂是南域最古老的决斗规矩:双方签生死状,不限修为不限手段,上台只有一个结果——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南域已经数百年没有人提过这三个字了。但赵长生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丹堂里跟弟子说“这炉丹火候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玄机子身上。
玄机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转为铁青。他活了数百年,在南域纵横捭阖百余年,从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一个刚结婴的年轻人,一个散修出身的后辈——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拂尘,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拂尘柄是千年寒铁所铸,在他掌心里被捏出了五道指痕。他想答应。他太想答应了。只要上了生死擂,他有十成把握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斩杀于剑下,把长生阁的势头一举粉碎。但他的手刚抬起来,余光就扫到了观礼席上那些人。
白云阁顾云栖正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盏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老狐狸——云中鹤巴不得他答应。他要是上了生死擂,不管输赢,云中鹤都会在南域散修中大肆宣扬“玄清宗宗主以大欺小、元婴后期欺负元婴初期”。风雷谷雷鸣的炭笔停在纸上,正等着记下他的回答。碧水宫和百草堂的代表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席烈在角落里低低地说了句“掌门对阁主,以大欺小,赢了也不光彩”,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几席的人都听见。
金无忌按住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他在心里把局势重新盘算了一遍——玄机子若上台,赢了是以大欺小,输了是身败名裂;若不上台,当着七宗掌门和满山散修的面被一个小辈叫板不敢应战,这比输了擂台还难看。而且生死擂一开,之前三宗联手的所有布局全部作废——没人会在意抽签作弊、规则修改、幕后交易,所有人只会记住一件事:玄机子被赵长生当面叫板,他没敢接。金无忌把剑柄往鞘里一推,重新坐下了。
玄机子脸上的铁青色从颧骨蔓延到额头,又从额头褪回下巴尖。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拂尘,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能答应吗?不能。他若上台,无论胜负,玄清宗几百年攒下的名声就会在这一战里碎得比玄真的丹田还彻底。他能拒绝吗?也不能。拒绝一个后辈当众提出的生死擂挑战,在南域修仙界的潜规则里,就是认怂。进也是输,退也是输。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赵长生等了十息。十息之后,他收回手指,指尖上的青蓝色丹火无声熄灭。他转身走回候场区,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经过柳冰眉身边时,柳冰眉抬眼,低声说了句“他不配”。赵长生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碗放在桌上。王大石把开山斧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对长生阁的参赛弟子们咧嘴一笑:“散了吧,今天没架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