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降令发出的第七天清晨，最后一支观望的小势力走出了藏身的山洞。
这股势力只有十一个人，盘踞在万魔岭南麓的一片乱石岗中，靠着采掘零星的黑曜石原矿为生。他们的头目叫石老疤，筑基初期修为，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旧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三寨覆灭的消息传来时，石老疤一度想过往北逃——越过断魂峡，逃到中域去。但他的副手提醒了他一句：“断魂峡里盘踞着比三寨还狠的东西，你一个人都未必过得去，何况十一个拖家带口的。”这里的“拖家带口”不是比喻——石老疤这股势力是三寨外围小势力中极少见的异类，他们不劫道、不绑票、不炼邪功，只是靠着黑曜石矿脉苟活。队伍里有三个是石老疤从黑风寨地牢里救出来的散修矿工，有两个是毒蝎寨淘汰的杂役，还有一个是白骨寨外围逃出来的采药老人。十一个人里，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
石老疤带着这十一个人走出乱石岗时，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筐黑曜石原矿。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万魔岭入口的那片荒坡上，王大石正亲自带着长生军搭建巡检司营寨。他选的营寨位置极刁——恰好卡在万魔岭通往黑石城的必经之路口，背靠一座矮山，前临一条浅溪，视野开阔，易守难攻。营寨主体用万魔岭特产的铁石垒成，林浩在寨墙根基处埋了十二面感应阵旗，任何携带邪功气息的人通过路口都会被阵盘标记。寨门两侧各竖一根旗杆，左边挂长生军黑旗，右边挂一面新做的牌子，上书“万魔岭巡检司”六个大字。牌子是王大石亲手拿开山斧削出来的——他在斧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土灵力，削铁石如削木头，六个字写得粗犷如刀劈斧凿。
“长生阁真在这里设衙门了。”石老疤的副手远远望着那座正在搭建的营寨，语气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恍惚。万魔岭入口这道荒坡，过去是散修的噩梦之地——进了这道口子，就等于进了三寨的势力范围，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运气。现在长生阁直接把衙门设在了噩梦的入口。
王大石远远看到石老疤一行人的队伍，将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大步流星迎了上去。他扫了一眼这支拖家带口的队伍——老的老，伤的伤，背着的不是兵器而是矿筐——然后问了一句让石老疤愣住的话：“吃早饭了没？”
石老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采药老人替他回答了：“三天没吃了。”
王大石转身朝营寨方向吼了一嗓子：“伙房！端粥来！十一碗——不，多端几碗，这几个老的怕是饿久了，先喝稀的垫垫。”然后他回过头，看着石老疤脸上那道旧伤，说，“你这脸是被黑风寨的人砍的？”
石老疤下意识摸了摸那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疤，点了点头：“十五年前。我带着几个弟兄在黑石城坊市卖黑曜石，黑风寨的巡山队来收‘保护费’，我们交不出来，就动了刀。”
“黑风寨没了。”王大石说，“血手寨、白骨寨、毒蝎寨，全没了。你脸上的账，长生阁替你收了。”
石老疤的喉结动了动。他在乱石岗里躲了十五年，从不敢靠近黑风寨势力范围半步。三天前他收到陈风暗探散布的招降令内容时，第一反应是陷阱——他在三寨手底下被坑过太多次，已经不信任任何人的承诺。但副手说了一句：“咱们再不投降，以后就真没机会了。长生阁不是三寨，你见过哪个宗门在黑石城给散修设自治会的？”石老疤犹豫了三天。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招降令——是他队伍里那个白骨寨逃出来的采药老人说的一句话：“我在地牢里被关了两年，是长生阁的人把我救出来的。他们连我这个快入土的老东西都没丢下。”
粥端来了。不是什么灵米粥，就是杂粮小米粥，但熬得厚实，碗底沉着几块肉干。十一个人坐在巡检司营寨外的石头上，一人一碗，吃得稀里哗啦。采药老人捧着碗的手一直在抖，粥洒出来一些，他慌忙用手指把洒在石头上的粥刮起来舔干净——这是在地牢里养成的习惯。
王大石坐在石老疤对面，从怀里掏出一本粗纸订成的册子，翻到空白页，舔了舔手指：“姓名。”
“石老疤。本名石铁柱，疤太多了就叫老疤了。”石老疤顿了顿，补了一句，“筑基初期，土灵根。矿工出身，没有杀过散修。”
王大石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比寨墙牌匾上的还丑，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交出你们挖黑曜石的功法。别误会——不是要废你修为，是要登记在册。巡检司以后会定期核查降服势力的修炼功法，邪功禁绝，正常功法登记备案。你这十一个人要是有人偷练邪功，查出来按规矩办。没人练邪功，巡检司不找你麻烦。”
石老疤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的《土灵采矿诀》，放在王大石面前。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一本从黑石城旧书摊上花了三块灵石买的低阶采矿功法，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黑曜石粉尘。“就这一本。我全队人的功法都在这了。”
“没有囚徒要释放？没有私设的地牢？”王大石一边记一边问。
“没有。”石老疤答得很快，“我们自己的住处都是山洞和石棚，哪来的地牢。”
“接受长生军监管，同意不？”
石老疤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喝粥的十一个队员——采药老人把肉干嚼软了喂给一个刚从毒蝎寨逃出来不到三天的年轻杂役，那杂役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比刚逃出来时清明了些。
“同意。”石老疤转回头，“监管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这些弟兄——老的太老，伤的太伤。他们不想继续待在万魔岭了，想搬到黑石城外围去住。你能不能给他们弄个安身的地方？”
王大石合上册子，咧嘴一笑：“黑石城西区有长生商盟的产业，专门收容被邪修迫害过的散修。你们去了直接报长生阁的名号，苏阁主那边会安排住处和活计。”他站起身，朝营寨方向一招手，“马洪！”
一个穿着长生军制式黑甲、腰挂外门杂役令牌的汉子从营寨里跑出来。正是七天前在血手寨带头反水的那个巡逻队长马洪。王大石朝石老疤一指：“你带他和他队里那几个老弱，走一趟黑石城西区。天黑前办好安置手续，安置完了归队。”
马洪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对石老疤说：“跟我走。”
石老疤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看着马洪身上的长生军黑甲，看着马洪腰间那块外门杂役令牌，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十一个老弱病残，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你们长生阁，收不收矿工？”
王大石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旁边刚搭好的哨塔都抖了抖：“收！怎么不收！长生军正要一队会挖矿的——万魔岭深处那座黑曜石矿洞刚收回来，正愁没人手。你有采矿经验，来了直接带队，不用从杂役干起！”
石老疤愣了一瞬，然后那条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旧伤疤随着他的笑容弯了弯。那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笑。
当天下午，巡检司营寨正式落成。寨门两侧的旗杆上，长生军黑旗和“万魔岭巡检司”的木牌并列悬挂。寨内设三堂——审查堂（负责登记降服势力信息、核查功法）、巡逻堂（负责万魔岭入口及外围商道的日常巡逻）、安置堂（负责接收降服人员、安排散修返回原籍或迁入黑石城）。王大石任首任巡检使，马洪任巡逻队队长，石老疤的采矿队编入后勤支援组。
日落时分，第十二股投降势力——一支由散修猎户组成的小队伍——走进了巡检司营寨。王大石翻开那本已经记了半册的登记簿，舔了舔手指，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当天的最后一个名字。
营寨外的荒坡上，林浩提前布下的感应阵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旗杆上那面黑底金字的旗帜猎猎作响。荒坡下方的官道上，一队从黑石城方向来的商队正缓缓经过，领头的老商客抬头看到坡上那面旗帜，忽然勒住了马。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身后的伙计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看到那面旗没？以后走这条道，不用再请保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