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烈看完帛书上的两条——备案留底、标签如实——脸色从铁青转成了灰白。他没想到赵长生能在半天之内拿出一份让他无法反驳的条款。不要求公开丹方,只要求备案留底;不要求按通用标准衡量,只要求你自己标的数据真实。每一条都踩在“尊重传统”的线上,每一条都让“独门丹药例外”变得无懈可击。
他自己说的独门丹药要例外,人家给了例外。他自己说的祖传丹方不能公开,人家不要求公开。他还能反对什么?反对备案留底?那你就是明说“我经不起查”。反对标签如实?那你就是承认“我的数据见不得人”。司徒烈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自己的逻辑逼进死胡同。
药道人看完帛书后放声大笑,笑声震得议事厅的窗棂嗡嗡响。“妙!妙!妙!”他连说三个妙字,将帛书拍在桌上,“司徒长老,赵阁主这份动议你可满意?不公开丹方、不按通用标准衡量、独门丹药例外——全是你自己提的要求。人家全答应了,就加了两条:备案留底、标签如实。你该不会连这也不答应吧?”
司徒烈没有回答。他身后的李元替他开口:“备案留底这一条,分寸难以把握。祖传丹方若是被协会留档,万一泄密——”
“李家主。”丹阳子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协会的备案密库由我和药老联合封印,需两位会长级人物同时解封才能打开。你觉得老夫会偷看你的丹方?”
李元一噎。丹阳子是化神期丹师、南域丹道第一人,他说出这话,谁再质疑就是对会长本人的侮辱。他只能摇头:“不敢。”
丹阳子将两份动议并排放在长桌上。一份世家的——独门丹药例外,执行机构由现有长老团组建;一份赵长生的——例外可以,但需备案留底、标签如实。两份动议放在一起,高下立判。一个是想方设法逃避监管,一个是给例外留了空间但绝不留下漏洞。
“两份动议,主旨并不矛盾。”丹阳子环顾众人,“世家要例外,赵阁主给了例外。赵阁主要备案和标签,世家也应该给。”
司徒烈终于坐不住了:“会长,这不是给不给的问题,而是标准化本身——”
“你还在反对标准化本身?”药道人打断他,“赵阁主当众说的话你一句都驳不倒,你的上品筑基丹药力零点七基被全南域看在眼里,独门丹药例外人家也给了,备案留底不要求公开丹方人家也答应了。你还要什么?你要的是别人不许查你的丹、不许标你的药力、你卖什么散修就得吃什么,出了事散修自认倒霉——你管这叫丹道?”
议事厅里安静了。药道人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辩论,是在把司徒烈的底裤当众扒下来。几个中立长老微微点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丹师摘下腰间的丹师令牌放在桌上:“老朽炼了四百年丹,今天才知道南域最大的丹道世家卖的上品筑基丹只有零点七基。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他看向司徒烈,“司徒长老,你若不心虚,为什么怕备案?为什么不许标签如实?”
风向变了。司徒烈感受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站起身来。
“好。”他挤出这个字,“赵阁主的动议,我们可以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丹阳子。
“标准化是好是坏,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能由一次辩论说了算。丹师协会若要推行此制,必须有一个试行期。我提议在丹霞城先行试点,为期一年。由司徒家丹铺和长生丹铺各出一名丹师,在同等条件下公开比试炼丹,由全城散修监督。一年后,若标准化确实让散修受益更多、让丹道更有活力,司徒家无条件接受全面推广。若证明标准化不如传统丹道,此制作废。”
他重新找回了节奏,眼神恢复了几分从前的锐利:“赵阁主常说让事实说话。那我们就让事实说话。”
丹阳子看向药道人。药道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是阳谋,不是阴谋。司徒烈敢拿出来,说明他还有底牌没亮。但若连比试都不敢接,标准化就真成了空中楼阁。
“可以。”药道人说,“不过赵阁主本人不能参赛。他的丹道水准远超同辈,亲自下场等于欺负人。”
司徒烈等的就是这句话:“当然。双方各出一名百岁以下的丹师。”
他嘴角微微勾起——药道人以为这句话堵了他,实际上正中他下怀。赵长生不能亲自下场,长生阁百岁以下最强的丹师是谁?孙颖儿?她筑基巅峰,丹道刚入五品。林浩?他是阵修不是丹师。其余弟子入门最长的不过数年。而司徒家百年积累的丹道天才,可不止一个司徒明。
当天下午,协议内容传遍南域。试行地点丹霞城,试行时间一年,比试双方司徒家与长生阁各出一名百岁以下丹师,每月公开比试一场,共十二场,比试内容由丹师协会出题,评审由丹阳子、药道人及随机抽取的三名散修丹师组成五人评审团。一年后综合十二场比试结果及丹霞城散修满意度调查,由丹师协会全体长老会投票决定标准化是否全面推行。
长生阁问道台里,苏瑶把协议全文念了一遍。念完后问道台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然后陈风第一个开口:“司徒烈在打什么算盘?赵哥不能下场,他以为稳赢?”
“他确实以为稳赢。”赵长生平静道,“司徒家百岁以下出了三个六品丹师,最强的一个司徒静,年前炼出过天品凝液丹。他们的情报没错的话,长生阁百岁以下最强的丹师是颖儿。”
孙颖儿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协议副本,手指轻轻敲着纸面。她的生命道体觉醒后修为已到筑基巅峰,丹道确实远超同辈,但面对能炼出天品凝液丹的司徒静,差距存在。
“我能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赵长生看向她,没有问你确定吗,只问:“需要什么?”“你教我阵火炼药术第二层。还有一年,够了。”
赵长生点头。然后转向林浩:“丹霞城试行期间,把长生丹铺丹霞城分号的规模扩大三倍。所有丹药全部上显影盘,检测结果实时公示在门口告示牌上。试行不是只比十二场炼丹,是比一整年的口碑。散修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知道谁在骗他们,谁在为他们好。”
林浩应下。赵长生又看向苏瑶:“这一年里司徒家一定会出盘外招。给我盯死他们的灵草供应链、坊市摊位、以及丹师协会内部的人事变动。他们每出一招,我要当天知道。”苏瑶笑了:“早就在盯了。”
赵长生最后看向问道台外。青溪谷的夜空星河浩瀚,丹堂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自己刚入外门时住在漏雨的破屋里,用手摇鼓风机吹丹炉,炼出的丹黑乎乎没人要。那时候没人告诉他什么是标准,什么是底线。他自己摸出来的。
“你们知道标准化最狠的一刀砍在哪里吗?”他收回目光,“不是劣丹卖不出去,是以后所有丹师都得对自己的丹药负责。炼得好是你的本事,炼不好是你的事。别推到散修体质不好、别推到天意如此、别推到炼丹本来就是赌博。它从来不是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