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的暗探在断魂峡南侧发现了那批失货的时候，丹药已经被转移了三处窝点。手法很老练——劫道的人没有在商路上当场抢货，而是在清风城外的中转驿站动了手脚。他们买通了驿站管事，在货物转运的间隙将三箱筑基丹、两箱回灵丹调了包。等长生商盟的护卫队抵达清风城分号、打开箱子验货时，才发现封条完好无损，箱子里装的却是碎石。
苏瑶接到消息时正在黑石城分号盘点月度账目。她放下账本，只说了三个字：“查清楚。”
陈风用了两天。暗影部在断魂峡沿线布了六十多个眼线，从驿站管事的情妇、到黑市上突然出现的一批低价筑基丹、再到一个欠了赌债的散修剑修突然还清了所有欠款，线索一条一条拼起来，最终拼出了完整的链条——幕后买家是金剑门的外门执事周横，金丹初期，专管金剑门的丹药采购。周横通过中间人雇了五个散修剑修，分成两组，一组负责买通驿站管事，一组负责调包。那批碎石是从金剑门辖区的青罡石矿场直接拉出来的，矿场管事也是周横的人。
“金剑门。”苏瑶在传音符里对赵长生说，“金无忌不承认是他指使的，说周横自作主张。但周横一个外门执事，一个月俸禄不到两百灵石，他拿什么赔金剑门弟子被经济封锁后短缺的丹药？拿自己的脑袋赔？”
赵长生站在长生阁问道台的窗口，望着外面正在扩建的丹堂新厂房。孙颖儿觉醒生命道体后，丹堂的产量翻了三倍，新招的散修弟子正在排队接受丹道基础考核，队伍从问道台排到了山门口。经济封锁已经锁了金剑门将近三个月。金剑门弟子买不到长生丹铺的丹药，只能绕远去中域采购，价格翻倍不说，品质还不稳定。金无忌嘴上不服软，但金剑门内部的不满情绪已经压不住了。
“周横现在在哪？”赵长生问。
“金剑门把他关起来了。说是‘禁闭思过’，实际上就是保护。”陈风的情报条递上来，“金无忌对外放话说，这件事他会给长生阁一个交代。但迟迟没有下文——他在拖。拖到长生阁主动开口，他好讨价还价。”
赵长生将情报条折好，放回桌上。
“不用等他的交代。我们去金剑门。”
金剑门的山门建在一座孤峰上，峰名“悬剑”，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铁索桥通往山外。铁索桥两侧插满了飞剑，每一柄都是金剑门历代弟子的佩剑，剑气凌厉，寻常修士走在桥上会被剑气刺得神魂不稳。这是金剑门的待客之道——你要见我，先走我的剑桥。
赵长生走上铁索桥时，桥上的飞剑同时震鸣。不是示威，是感应到了他身上尚未收敛的元婴气息，所有飞剑都在颤抖。距离他最近的一柄飞剑直接崩断了剑穗，红缨飘落在万丈深渊里。
桥那头的金剑门守山弟子脸色发白，连通报都忘了喊，转身就往山上跑。
金无忌在大殿里等着。他坐在门主宝座上，左右各站了四位长老，殿外还有二十余名金丹期弟子列队，排场比上次见赵长生时大了十倍。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出卖了他——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成竹在胸的人。
赵长生走进大殿时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走一步，大殿两侧的金剑门弟子就不自觉地往后退半寸。不是怕，是他们腰间的飞剑在怕——所有飞剑都在鞘中低鸣，像是在向某种更高阶的力量伏首。
“赵阁主大驾光临，金某有失远迎。”金无忌站起身来，笑容堆在脸上，但眼神是冷的，“不知阁主此来——”
“周横。”赵长生站定，“把他带出来。”
金无忌的笑容僵了一瞬：“赵阁主，周横已被禁闭，正在接受门规处罚——”
“带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金无忌身后的四位长老同时往前踏了一步。金剑门的大长老金裂，元婴初期，剑道修为仅次于金无忌，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但赵长生连看都没看他。
“金门主。”赵长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个月前经济封锁刚开始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金无忌没有回答。
“‘金剑门的剑，是用来对外的，不是对内的。你明白，我们就是朋友；你不明白，我们就是路人。’”赵长生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三个月过去了，你的人劫了我的货。你现在告诉我——你明白了没有？”
金裂的剑拔出了半寸。剑光刚亮起，赵长生伸出一根手指。只是一根手指，指尖点向金裂的方向，没有灵力光芒，没有丹火，只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白色气流——那是他在碧水宫灵泉旁被孙颖儿眉心的生命印记渡了一层生命灵力后，丹火自动进化出的新形态。他将它命名为“生灭之火”。生火主生，灭火主灭。这一指是灭火。
金裂手中的飞剑瞬间熔化。不是被烧熔的，是“死”了。飞剑的灵性在一瞬间被灭火剥夺殆尽，剑身失去灵性支撑，化为铁水从金裂指缝间流下。金裂握了三百年的本命飞剑，在一个呼吸间变成了一滩铁渣。
大殿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我再说一遍。”赵长生收回手指，“把周横带出来。”
金无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看向地上那滩铁渣，那是金裂的本命飞剑，金剑门排名前十的名剑之一，一剑未出就成了废铁。他活了四百年，见过无数元婴修士，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一息之间让飞剑“死亡”。这不是剑道，不是丹道，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之力。
“带周横。”金无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周横被押上来时面如死灰。他被关在禁闭室里整整五天，金无忌对外说是在处罚，实际上每天都有人给他送灵食。他以为门主迟早会和长生阁谈妥，这事最后会不了了之。直到他在大殿门口看到赵长生的背影，他的腿才真的软了。
“劫的货，还剩多少？”赵长生问。
周横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三箱筑基丹已经卖了两箱，回灵丹卖了半箱，剩下的藏在我洞府地窖里——”旁边金裂那滩铁渣还在冒热气，周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卖给谁了？”
“万魔岭……几个散修邪修。他们出价高，一颗筑基丹给两倍市价——”
“谁牵的线？”
周横犹豫了一瞬。赵长生没有给他第二瞬的机会，一指点出，周横左手小指化为枯骨。生灭之火中的灭火只烧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但那种痛不是灼烧的痛，是生命被直接抽离的痛。周横惨叫着瘫倒在地，捂着手满地打滚。
“谁牵的线？”赵长生重复了一遍。
“王坤！”周横嘶声喊道，“是王坤牵的线！他当年在黑石城被阁主斩杀后，王家还有几个旁支余孽躲在万魔岭。他们听说金剑门被长生阁封锁了丹药，就主动找上门来，说可以出高价收丹——”
金无忌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周横供出了王家余孽，而是因为周横当众说出了金剑门被长生阁封锁丹药这件事。大殿里二十余名金丹弟子同时看向金无忌，眼神里全是震惊——原来这三个月的丹药短缺，不是“中域供货不畅”，而是因为金剑门得罪了长生阁？
赵长生收回手。他没有看周横，而是看向金无忌。
“金门主，你的人劫了我的货，卖了你的敌人。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了？”
金无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金剑门的镇门剑谱《金阙剑诀》，双手捧着，走到赵长生面前。四百年来从未向外人展示过的镇门之宝，他就这么双手捧了出来。
“这一册，是金剑门欠阁主的交代。”金无忌说，声音低沉但清楚，“周横按门规处死。所有劫走的丹药，按三倍市价赔偿。金剑门即日起加入南域丹道标准化体系，所有丹药采购全部转向长生商盟。另外——”他顿了顿，“金剑门愿与长生阁结盟。不是上下级，是盟友。长生阁的规矩，金剑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