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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凡途- 第503章 既往不咎-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503章 既往不咎
    金无忌站在高台上,从公审开始到现在,他的后背一直是湿的。

    他是金丹巅峰,早该寒暑不侵。但玄阴子供出那些话的时候,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万魔岭的交易账册,玄机子亲笔写的。每一笔灵石、每一瓶丹药、每一次劫掠长生商盟的分成比例,都记得清清楚楚。而金剑门,作为玄清宗二十年的盟友,每年从玄清宗手里分到三万灵石的“战略合作经费”。

    那三万灵石,是从万魔岭分过来的。等于说,他金无忌花的每一块灵石,都沾着长生商盟被打伤弟子的血。他不知道这笔钱的来源——至少他在心里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但当陈风念到账册上“金剑门年例三万”那一条时,金无忌看到赵长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平静,没有杀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停留。但金无忌宁愿他质问。质问还能辩解,平静的眼神让人无从开口。

    现在玄清宗被正式除名。山门上的匾额碎成了木屑,护山大阵在七宗宗主联手一击下土崩瓦解,三千弟子正从各条山道上鱼贯而出,将玄清宗令牌堆在山门外的石台上。那座石台原是用来迎接贵客的,现在堆满了令牌,像一座银色的坟。

    金无忌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

    云中鹤宣布入山缉拿玄机子之后,没有立刻动身。他站在高台上,目光从金无忌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席烈身上。两位宗主并肩站着,一个脸色灰白,一个满头大汗。

    “金宗主,席宗主。”云中鹤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喊两个迟到的客人,“玄清宗的事,你们两位有什么要说的?”

    席烈先开口。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像是在赶一场不能错过的末班船:“烈火宗与玄清宗的联盟只有五年。五年前玄机子来烈火谷,说南域要变天了,烈火宗若不结盟就会被边缘化。席某当时刚接任宗主,对南域局势不够了解,被他言语所惑。这五年来烈火宗没有参与过玄清宗的任何阴谋,没有收过万魔岭一块灵石,没有——”

    “收过玄清宗的灵石吗?”云中鹤打断他。

    席烈卡了一下。“收过。每年两万灵石,名义是战略合作经费。但烈火宗从未替玄清宗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这笔灵石——”

    “这笔灵石是玄清宗从散修身上剥削来的。”赵长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玄清宗的灵石矿有四处是通过强占散修灵脉得来的,丹铺的利润有七成是靠垄断坊市抽成。那两万灵石,每一块都是散修的血汗。”

    席烈张着嘴,说不出话。

    金无忌在旁边站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从石柱前走出来,走到高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金剑门的宗主令放在石台上。

    “金剑门与玄清宗结盟二十年。”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二十年前,先宗主在世时与玄清宗签订盟约,约定两宗同进退、共御外敌。当时玄清宗还不是现在的玄清宗。十年前先宗主仙逝,我接任宗主,盟约沿袭下来。这些年玄机子给了我很多灵石,很多丹药,很多承诺。他说玄清宗和金剑门联手,南域迟早是我们的。”

    他顿了顿。山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凌乱。

    “我信了。”

    三个字,说得极重。

    “赵阁主对金剑门实施经济封锁的时候,我还觉得是他在打压异己。余化来南域挑衅的时候,我还盼着中域天丹宗能替玄清宗出口气。直到今晚,直到那些账册摆在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看向赵长生。

    “被骗不是借口。我这个宗主当了二十年,若说完全不知道玄机子在做什么,那是推卸责任。我隐约知道,但没有去查。因为灵石是真的,丹药是真的,玄清宗的靠山也是真的。我贪图这些好处,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单膝跪地。

    不是跪云中鹤,是跪赵长生。

    “金剑门愿交出所有玄清宗资助的灵石和丹药,约十二万灵石,丹药三千瓶。全数充入南域联盟公库,用于散修扶持。另罚俸三年,金剑门上下三年内不在南域坊市收取任何抽成。这是金剑门的交代。请赵阁主发落。”

    高台上安静了。

    金无忌是金丹巅峰的剑修,南域剑道第一人——至少在一个月前,大家都还这么认为。现在这位南域剑道第一人单膝跪在一个刚结婴不到一年的年轻人面前,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腰间空荡荡的,连剑都没佩。

    席烈看了看金无忌,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堆账册和密信,咬了咬牙,也单膝跪了下来。

    “烈火宗愿将玄清宗资助的八万灵石全数上缴公库,另罚俸两年,所有坊市抽成减半。烈火宗与玄清宗的盟约,从此刻起作废。”

    两宗宗主跪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三步。这三步不是距离,是他们各自与玄清宗之间的深浅——一个二十年,一个五年。但此刻跪在同一个高台上,膝盖磕在同一块石板上,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沉重。

    赵长生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走到金无忌面前,低头看着他。金无忌的脊背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是剑修,剑修跪人是莫大的耻辱。但他还是跪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金剑门四千弟子。若不跪,金剑门就是下一个玄清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金剑门实施经济封锁?”

    金无忌摇头。

    “因为金剑门弟子在黑石城坊市强买强卖,三颗聚气丹的价压到一颗卖。散修不敢吭声,因为你们是七宗之一。”赵长生的声音很平淡,“这不是玄机子教的。这是你们自己做的事。”

    金无忌的额头压得更低了。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赵长生说,“金剑门没有参与玄清宗的阴谋。你们的错是傲慢,不是恶。欺压散修的事,从明天开始改,我当没发生过。万魔岭的事,你不知情,我不追究。”

    金无忌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三万灵石的年例,你不用还。不是因为你无辜,是因为那些灵石到了你手上,你至少有一部分花在了金剑门弟子的修炼上。那些弟子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替你这个宗主的愚蠢买单。”

    赵长生伸出手。

    金无忌愣了一息,然后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他的手很凉,比柳冰眉的冰剑还凉。但赵长生的手很热,像他丹炉里的火。

    “既往不咎。”赵长生说。

    金无忌的眼眶红了。他活了三百多年,执掌一宗二十年,从没在人前红过眼眶。但此刻他红着眼眶,嘴唇嚅动了好几次,只说出了两个字:“多谢。”

    赵长生松开手,转向席烈。席烈跪得比金无忌直,但紧张得比金无忌更明显——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遍。

    “席宗主。”

    “在。”席烈的声调拔高了半截,然后意识到失态,硬生生压回来,“在。”

    “烈火宗没有参与玄清宗的任何阴谋。五年来你们收过灵石,但没有替他们做过一件脏事。”赵长生说,“所以你的交代不是赎罪,是表态。”

    席烈愣住了。

    “那八万灵石,烈火宗留着。坊市抽成减半是你自己说的,我记下了。但你不需要跪着跟我说话。”赵长生伸出手。

    席烈握住那只手站起来。他的眼眶没红,但手心全是汗。站定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赵长生深深鞠了一躬:“烈火宗从此不参与任何宗门争斗。赵阁主若有事,派人传一句话,席某万死不辞。”

    金无忌在旁边补了一句:“金剑门也一样。”

    赵长生看了两人一眼,忽然笑了笑:“行了。你们一个跪一个鞠,再这样下去,云宗主的缉拿令什么时候才能执行?”

    云中鹤在高台边上等了半天,这时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赵长生能听出来的戏谑:“老朽还以为今晚要在山门外过夜了。”

    众人笑起来。笑声冲淡了高台上紧绷了一整夜的气氛。金无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弯腰捡起石台上的宗主令重新挂回腰间。席烈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