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军在山门外列阵完毕时，玄清宗的护山大阵突然亮了。
不是从外部被攻破的那种亮——是有人在内部将大阵催动到了极致。玄清宗正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七十二道光柱从山腰各处的阵眼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淡金色的光网，将整座玄清山笼罩其中。光网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都代表着一种防御禁制——辟火、御雷、挡剑、隔灵、困敌，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王大石站在山门外百丈处，单手举着开山斧，抬头看了一眼那张遮天蔽日的光网，扭头问林浩：“玄机子不是被你冻在冰棺里了吗？谁开启的大阵？”
“玄空子。”林浩闭着眼睛，神识沿着地脉一路延伸，“他趁我们撤出正殿的时候，用藏在袖中的备用阵盘激活了大阵。那个阵盘是护山大阵的副盘，玄机子之前把它交给了玄空子——大概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能撑多久？”
“以玄清宗灵脉的储量，全力运转可以撑三天。”林浩睁开眼睛，“但三天之后灵脉枯竭，这座山就废了。玄空子在赌我们不愿意耗三天。”
王大石啐了一口：“疯子。”
赵长生站在队伍最前方，双手负后，仰头看着那张光网。光网倒映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他没有下令强攻。强攻当然可以——长生军百人精锐，加上柳冰眉的剑、王大石的斧、白云阁和风雷谷的援军，硬撕开这张网用不了一天。但那样会死人。长生军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从散修中一个个挑出来的，不能折在这里。
“林浩。”他开口。
“在。”
“你说过，护山大阵的灵力源是地底灵脉。”
“是。玄清宗建宗时在地下百丈处开凿了灵脉节点，七十二阵眼全部通过地脉灵力供能。只要灵脉不枯，大阵不灭。”林浩顿了顿，“但我在地脉中埋了一千二百条备用阵纹。”
“多久了？”
“三年。从玄清宗第一次派人来长生阁刺探情报那天开始。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他们要对付我们，我得提前留一手。”
赵长生转头看他，嘴角微扬：“那就把那一手拿出来。”
林浩从袖中取出主阵盘。阵盘不大，只有巴掌见方，但盘面上刻着的阵纹比护山大阵上的还要密集——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在三百里地脉中一寸一寸刻下的备用阵网总图。他盘膝坐下，双手掐诀，指尖灵光如流水般注入阵盘。
阵盘亮起。
不是一道光，是一千二百道光。每一道光对应一条埋在地脉深处的备用阵纹，从青溪谷阵塔一直延伸到玄清宗地下。三年来，这些阵纹安静地蛰伏在地脉中，吸收着微弱的散逸灵力维持运转，从未被任何人发现——因为它们是死阵，不主动激发任何禁制，只是静静地感知着地脉中灵力的每一丝流动。
现在，这些死阵被激活了。
林浩的手指在阵盘上划过，第一道指令发出：锁定玄清宗七十二阵眼的地脉灵力流向。阵盘上浮现出一张清晰的地脉图——七十二道灵光从地底灵脉涌向山腰各处的阵眼，像七十二条发光的血管。林浩看了片刻，手指在灵脉主干与第一条支脉的交汇处轻轻一点。
第二道指令：切断主脉与支脉的连接。
阵盘上的灵光图骤然变化——七十二道支脉中的第一条灭了，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林浩不是在攻击护山大阵本身，而是在攻击大阵的根基。护山大阵是叶子，地脉是根。砍叶子费时费力，拔根只要一刀。
山腰上，正在全力运转的护山大阵突然闪烁了一下。七十二道光柱中，东南角的三道光柱率先熄灭——对应的阵眼失去了地脉灵力供应，单靠储存在阵眼灵石中的残余灵力支撑了片刻，便如风中残烛般晃了晃，灭了。然后是正南五道、西南四道、正西六道。七十二道光柱一盏接一盏熄灭，每灭一盏，护山大阵的光网就暗淡一分。
正殿里，玄空子双手按在副盘上，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感觉到了——地脉灵力正在被一股外来的阵道之力强行切断，不是蛮力，不是攻击，是剥离。像剥橘子皮一样，一层层剥掉护山大阵与地脉之间的连接。他拼命催动副盘想要重新连接地脉，但每一次连接刚建立就被切断，快得让他绝望。
“不可能！”玄空子嘶吼着将全身灵力灌入副盘，“护山大阵的阵纹是建宗时刻下的，与地脉融为一体八百年！怎么可能被远程切断？！”
林浩在阵塔上听到了这句话。隔着百丈距离，隔着山门和层层殿墙，他通过地脉阵网的感应阵纹听到了正殿里每一句话。他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最后一刀——灵脉主干与护山大阵的连接被彻底切断。
七十二道光柱全部熄灭。
护山大阵的光网在夜空中剧烈闪烁了三次，然后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样，从穹顶到山脚裂成两半。裂口处涌出大量金色光点，那是溃散的阵纹残余。金色光雨洒落在玄清宗山道上，落在长生军的肩甲上，落在山门外数千散修的头顶上。光点触地即灭，在青石板上留下短暂的灼痕。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护山大阵消失了。玄清山从金光笼罩的堡垒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山——山道裸露在月光下，阵眼位置的石台全部崩裂，七十二处阵眼中的储灵灵石在最后一刻被林浩抽干了灵力，化作粉末从石台缝隙中簌簌流下。
正殿里，玄空子手中的副盘炸成碎片。他被反噬之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祖师像的裂口上，后脑磕碎了祖师像膝盖处的一块碎石。他滑坐在地，看着满手碎玉般的阵盘残片，嘴角溢出一缕血线，喃喃重复着林浩说的那句话：“死阵。他在三年前就把死阵埋进了地脉。”
柳冰眉的冰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她不打算听第二遍感慨，冰剑轻压，玄空子全身经脉被封，失去了最后的抵抗。王大石提着开山斧走进正殿，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玄空子，又看了看祖师像前那三具冰棺——玄机子、玄冥子，现在玄空子的位置也空出来了。他用斧柄敲了敲正殿地面的石板，回音空洞——下面是传送阵被炸毁后留下的深坑。
山门外，数千散修亲眼看着护山大阵在十息之内被无声瓦解。没人流血，没人冲锋，甚至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没有。林浩只是坐在高台上，手指在阵盘上划了几圈，玄清宗八百年的护山大阵就碎成了满天星。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人在散修群里喊了一句“林阵师威武”，然后数千人齐声跟着喊。
林浩没有回应那些欢呼。他把阵盘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到赵长生身边，低声说了句：“灵脉已经重新接通，七十二阵眼全废。玄清山以后可以重建，但护山大阵要从头刻起。”
“不急。”赵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王大石下令，“进山。所有抵抗者缴械，投降者不杀。正殿三具冰棺押回长生阁地牢，玄空子一并收押。其余弟子在山门外集合登记。”王大石应声挥手，长生军如潮水般涌入山门。没有护山大阵，没有指挥，连抵抗都谈不上——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大多是没来得及跑掉的执事弟子，看到长生军的旗帜就直接丢了兵器。
赵长生没有进山。他站在山门外，看着玄清宗山门石柱上那个被云中鹤一指轰碎的匾额位置，看着山道上排成一排的玄清宗弟子，看着正殿方向柳冰眉押着四具冰棺沿山道缓缓而下。月光照在玄清山上，照在被废的阵眼石台上，照在山门外散修们高举的火把上，将整座山镀上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苏瑶从总阁传讯过来，只问了四个字：“顺利吗？”赵长生回了四个字：“不攻自破。”他没有夸大——今晚从头到尾，长生军没有放一箭一矢，没有折一兵一卒。玄清宗的覆灭不是被打败的，是被他自己走绝的。
柳冰眉走到他身边，冰棺悬浮在她身后，四具一字排开。玄机子在冰棺中睁着眼，瞳孔倒映着玄清山最后的样子——没有护山大阵的玄清山，和南域任何一座普通山峰没有区别。柳冰眉看着山外那些正在登记的玄清宗弟子，忽然说了一句和这场大战毫不相关的话：“万剑宗的护山大阵，比玄清宗强百倍。”
“那你的意思是？”
“林浩的三千条阵纹，不够。我要他在地脉中埋到一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