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站在评委席前。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玉盘里的十颗通脉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丹体通透,不夺目,不刺眼,像十颗凝固的松脂。
丹老拍案的声音还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散修观众席上的低语声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落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万剑宗弟子在等他出丑,散修丹师在等他解释,花弄影手里的团扇停了很久,萧云面无表情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修士有灵根,受伤有灵丹。凡人没有灵根,受伤只能等死。”赵长生的声音不高,但心炼法第四层的灵力将每一个字平稳地送到演武场每一个角落,不是喊出来的,是自然而然让所有人听清的,“这公平吗?”
没有人回答。
他指向玉盘中的通脉丹:“这颗通脉丹,成本不到两百灵石。主药通脉草,南域黑石城散修摊位上两块灵石一把。续断根,凡间药铺也能找到。护心果稍微贵一点,但也不到一百灵石。丹方我公开,不需要任何宗门秘法,不需要稀有灵草,不需要独门辅药。任何一个七品丹师,拿到丹方就能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委席,扫过万剑宗的观礼席,扫过散修观众席上那些穿着旧丹袍、袖口磨出线头的散修丹师们。
“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中域丹道发展了一万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给凡人炼过缓释丹药?缓释技术不难。剑意丹的剑气封印比它复杂十倍,同心丹的灵力共享通道比它精妙百倍。你们不是做不到,你们是不做。”
万剑宗的观礼席上有个年轻弟子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发现赵长生说的是事实——缓释技术在修士丹药里早就有,续灵丹、延时回灵丹、长效辟谷丸,这些丹药的缓释结构比通脉丹复杂得多。从来没有人想过把这些技术用在凡人身上,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不值得。两百灵石的丹药,救一个凡人的命,在修仙界的账本上,这笔账平不了。
“丹道大会比的是什么?”赵长生转过身,面对全场观众,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分,但语气依然平稳,“比丹道水平。丹药好不好,看的是药效,不是看给谁吃。通脉丹的药效我刚才已经陈述过了——十二时辰缓释,凡人经脉可承受,延寿十年,修复被灵力震伤的经脉暗伤。它的缓释结构是我全新设计的,用续断根提取缓释因子,以护心果的果胶做缓释骨架,再用通脉草本身的药性做引子,让缓释层和药力层交替叠加。这种结构的独创性,诸位评委都是宗师,验丹时自然心中有数。它的成丹品质——十颗,全部地品以上。以两百年份的低阶灵草炼出地品丹,这个控火精度够不够‘丹道水平’?它的实用性——救不了大能,救不了天才,救不了宗门精英。但中域三十六城有多少凡人村庄?每个村庄每年有多少人死于修士斗法波及?没有人统计过。因为没人在乎。”
散修观众席上,有个女修低头擦了擦眼睛。她的袖口磨出了线头,丹袍上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她旁边坐着的是那个三轮都没怎么说话的老散修,老散修低着头,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丹老前辈说我羞辱丹道大会。”赵长生转向评委席,目光与丹老的目光正面撞在一起,“丹道大会的宗旨匾上写的是‘济世利民’。这四个字,我进演武场第一天就看见了。济世——济哪个世?修真世还是凡人也算的世?利民——利哪些民?有灵根的民还是也包括没有灵根的民?”
他停了下来,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丹炉的呜咽声。
“我在南域青云宗外门时,住最破的木屋,每月灵石被克扣只剩一半。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修仙界最底层的人。后来我筑基了,去黑石城卖丹,看到散修被坊市抽成七成,被世家子弟强买强卖,我才知道散修的日子比外门弟子更苦。再后来我路过一个凡人村庄,村子被两个筑基修士斗法波及,半边村子塌了,村民被灵力震伤了经脉,躺在床上等死,因为他们没有灵根,任何疗伤丹对他们都是毒药。”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跪在那些凡人面前,看着他们死。我是丹师,我有满炉子丹药,我救不了他们。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丹道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是在丹炉的边缘,还是在灵根的界限?是在修士的丹田里,还是在每一个需要丹药的人身上?”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观众。
“通脉丹不能让人筑基,不能让人结丹,不能让人飞升。它只能让一个被修士斗法波及的凡人老农多活十年,让他能看到自己孙子长大。只能让一个在矿洞里被灵气侵蚀经脉的散修矿工,不再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只能让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在被灵力震伤之后不用等死。”
他停顿了一息。
“如果这叫侮辱丹道大会,那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