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站起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世家丹铺的执事令牌，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挑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阁主，你说的丹道边界我服。通脉丹的丹方我也看了，确实精妙。”他扬了扬手中的玉简——那是赵长生公开丹方后，散修们自发誊抄的副本，“但有个问题，我想请教。”
赵长生点头：“请说。”
“通脉丹真能普及吗？”那人环顾四周，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老江湖在陈述现实，“成本五块灵石，售价一块。炼一炉亏四块，炼一百炉亏四百块。长生阁在南域补贴得起，南域三十六城才多大？中域比南域大五倍，凡人数量翻十倍不止。光靠长生阁一家补贴，就算把丹铺的利润全填进去，也不够让中域所有凡人吃上通脉丹。”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在场很多散修丹师心里都想过，只是没人敢问。通脉丹确实好，亏本卖确实令人敬佩，但敬佩归敬佩，账是算得过来的——一颗亏四块，一万颗就是四万块灵石的窟窿。长生阁再有钱，能填多大的窟窿？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赵长生身上。
他站在木台上，没有急着回答。他先从怀里掏出一颗通脉丹，举在指尖。月光下，丹药表面泛着朴素的灰褐色，没有凝神丹那种流光溢彩的丹纹，没有筑基丹那种灵气逼人的丹晕。它就静静地躺在他指间，像一颗晒干的红薯干。
“这位道友问的是账，我算过。”赵长生说，“南域长生丹铺去年利润三百万灵石。通脉丹在南域十二城铺开，首年销量预计十万颗，亏四十万灵石。第二年随着灵草规模化种植和炼制工艺优化，成本能降到三块灵石，亏二十万。第三年成本降到两块五，亏十五万。三年累计亏损七十五万灵石——占长生商盟三年总利润的不到一成。”
他将通脉丹放回掌心。
“这七十五万灵石的窟窿，不用长生阁一家填。南域散修自治会的丹师们自发成立了‘通脉丹轮值炼丹队’，每月每人义务炼十炉。百草堂药千寻前辈免费供应了一半的通脉草种苗。碧水宫把灵泉水引入通脉草种植园，产量翻了一倍。苏家商盟把通脉丹的运输成本压到最低，每颗运费不到十分之一块灵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七十五万灵石听起来很多。但拆开来，摊到南域每一个散修丹师头上，摊到每一个受益的凡人村庄头上，摊到每一条商道上——它不是一座山，是一粒沙。”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那个提问的世家丹铺执事皱起了眉，但没有反驳。
“长生阁在南域已经开始做了。”赵长生将通脉丹收回怀中，目光扫过全场，“十二城的通脉丹铺同步开业，散修丹师轮流坐诊，凡人凭户籍免费领取延寿通脉丹。七十五万灵石的窟窿，南域填得起。因为南域不只有长生阁——有南域联盟的六宗，有散修自治会的三千丹师，有百草堂和碧水宫的灵草和灵泉，有苏家商盟的三十六条商路。”
他顿了顿。
“中域如果没人做——”
台下两百多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屏住了。
“长生阁会来做。”
六个字，像六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散修丹师们面面相觑。天丹宗年轻弟子们握紧了拳头。合欢宗的女修们用眼神互相传递着同一个信息——他认真的。碧水宫的外域弟子愣愣地看着赵长生，仿佛第一次见到这种说话方式。
那个提问的世家丹铺执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你……你知道中域有多少凡人吗？”
“三亿七千万。”苏瑶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她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地图，“这是中域三十六城的凡人户籍总数。其中灵脉贫瘠区两亿一千万，灵矿开采区八千万，散修聚居区外围五千万，其余三千万分布在五大宗门周边。人均寿命五十二岁，比南域凡人少活十五年——因为中域的灵气浓度高，凡人承受不住，经脉会在五十岁左右开始萎缩。通脉丹对中域凡人的意义，比对南域凡人更大。”
她将地图摊开在木台上。那是一张手绘的中域凡人分布图，每一块区域都用朱砂标注了平均寿命、常见病症、以及最近的丹药铺距离——最远的村落距离最近的丹铺足足七百里。
“这是陈风暗影部花了一个月时间摸清的。”苏瑶说，“中域不是没有宗门愿意为凡人炼丹——是没有人问过凡人需要什么。长生阁问过了。现在的问题是——”她抬头看着赵长生，“阁主，第一站开在哪儿？”
赵长生没有犹豫。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偏远的角落——那是一个叫“青石沟”的地方，地图上标注的信息触目惊心：人口三千，人均寿命四十一岁，距离最近丹铺九百里，百年内无一宗门丹师到访。
“这里。中域通脉丹的第一站，从这里开始。”
台下突然站起一个人。是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散修丹师——几天前在老药头的茶馆里讲过自己筑基失败故事的那个人。他举起那只残缺的手，声音在发抖。
“青石沟，我去。我这只手炼不了高阶丹，但通脉丹我能炼。亏本我也炼——反正我这辈子也攒不够筑基的灵石了，剩下的灵石留着没用。不如炼成通脉丹，让青石沟的凡人比我多活几年。”
“我也去。”另一个散修丹师站起来。
“算我一个。”
“我在山里采了二十年药，通脉草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采药交给我。”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是长生阁的弟子，不是天丹宗的丹师，是那些穿着洗白袍子的散修丹师——他们中间很多人自己都买不起筑基丹，但此刻他们站起来了，为了给比自己更弱小的凡人炼丹。
那个提问的世家丹铺执事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不断站起的散修丹师，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在问自己，如果世家丹铺也能像这样亏本卖丹，他会不会也站起来。
赵长生将地图收好，对苏瑶说：“让王大石从中域分阁调一百长生军，护送第一批通脉丹去青石沟。沿途每一座城，设立一个通脉丹发放站。不要只在丹铺里卖——把丹送到凡人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