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丹师协会的长老会在天丹城丹塔顶层召开。
这座丹塔是中域丹道的象征，塔身九层，对应丹师九品。顶层会议厅四壁皆以透明灵石砌成，站在窗边可以俯瞰整座天丹城。往常长老会召开时，窗外总有丹香缭绕、祥云朵朵，但今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灼——因为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是否接纳南域丹师赵长生，为中域丹师协会荣誉长老。
丹元子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两份文书。左边是赵长生在中域期间的丹道表现记录——丹道大会亚军、通脉丹开创者、九阳天火炉解封人、丹道标准化推动者。每一项都附有详细的评语和证据。右边是一份反对意见书，落款处盖着万剑宗的剑印和丹老的私章，洋洋洒洒列了七条反对理由。
丹元子没有先说话。他将两份文书同时推向长桌中央，任由九位长老传阅。会议室里只有玉简碰撞的轻响和长老们翻看文书时压抑的呼吸声。
丹老坐在长桌右侧首位，腰杆挺得笔直。他是万剑宗的附庸丹师，元婴巅峰修为，八品丹师，在中域丹师协会当了六十年长老。他面前的茶盏一口没动，从会议开始就绷着脸，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剑。当那份支持赵长生的文书传到他手中时，他翻都没翻，直接推到一边。
“老夫反对。”
四个字，砸在会议桌上，像四颗铁钉。
丹元子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丹老站起身。他身材高大，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站起来时自带一股压迫感。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位长老脸上停留一瞬，才开口。
“赵长生的丹道水平，老夫不否认。丹道大会亚军、通脉丹、丹道标准化——随便拎出一样，都够资格入协会。但是——”他加重了这个“但是”，声量陡然提高，“他是南域丹师！南域！南域丹师协会与中域丹师协会平级，他身为南域丹师，凭什么入中域协会当荣誉长老？中域丹师协会成立四千七百年，荣誉长老共册封三十七位，哪一位不是中域出身？今天开这个口子，明天北域、东域、西域的丹师是不是都能来中域当长老？协会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他拿起那份反对意见书，念出了第一条反对理由：“赵长生，南域青木门丹峰首座，南域长生阁阁主，南域丹师协会注册丹师。三重身份，全部归属南域。按中域丹师协会章程第三十七条，荣誉长老须由中域籍丹师担任。章程白纸黑字，岂能因一人而废？”
他将反对意见书重重拍在桌上，茶盏震得一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天丹宗的大长老古丹师站了起来。
古丹师是丹元子的师弟，元婴后期，九品丹师，在中域丹道界德高望重。他是散修出身，四十年前以散修身份被破格选入丹师协会长老会——当时丹老也反对过，说“散修不配入长老会”。两人之间的旧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丹老说完了章程，老夫说几句人情。”古丹师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老辣，“第一，赵长生虽是南域丹师，但他为中域丹道做的贡献，不比在座任何一位少。九阳天火炉是天丹宗的镇宗之宝，第九道天火熄灭百年，中域无人能点燃。赵长生一个南域丹师，花了三次解封，把天火重新点着了。这份人情，天丹宗欠他的，中域丹道界也欠他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丹道标准化。中域丹师协会推行标准化推行了三十年，年年提案年年被否决。为什么？因为有人怕标准化断了财路。”他目光扫向丹老，丹老的脸色微变，“赵长生来了，带着长生阁在南域试行标准化三年的全部数据——成丹率提升两成，散修买丹投诉率降了七成，丹药出口量翻了一倍。他用南域的经验帮中域铺路。这个荣誉长老，不是他来求的，是我们该给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三，通脉丹。丹道大会上赵长生没有拿冠军，但他拿走了中域散修的心。今天外城茶馆里三十多个散修丹师跪在他面前，求加入长生阁分阁。为什么？因为中域丹师协会四千七百年，从来没人为凡人炼过一颗丹。他做了。如果这样一个人不配当中域丹师协会的荣誉长老，那老夫想问——”他转头直视丹老，“谁配？”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丹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发白，茶水在杯中微微震颤。
“古丹师。”丹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人情，老夫认。但规矩就是规矩。赵长生是南域丹师，这是铁打的事实。你今天用人情破了规矩，明天就有人用交情破更大的规矩。中域丹师协会之所以是中域丹道正统，靠的不是人情，是四千七百年不改的章程。”
“章程可以修订。”散修评委席上，一位穿着灰袍的老者开口了。他是药道人——赵长生的忘年交，刚从中域丹道大会回来后就被丹元子破格提入长老会。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纸，缓缓展开，“这是中域丹师协会历年修订章程的记录。最近一次修订是三百年前，修订内容是‘允许世家丹铺在坊市外设立分号’。再往前推两百年，修订内容是‘散修丹师可参加丹道大会’。三千年前，修订内容是‘非中域灵草可入中域丹方’。”
他将兽皮纸放在长桌上，用手指逐条划过。
“每一次修订，都有人说破了规矩。但事后回看，每一次修订都在推动中域丹道往前走。今天不让南域丹师入会，明天中域丹道就会被南域超过——赵长生的标准化凝婴丹，中域有几个丹师能炼出来？他公开的通脉丹丹方，中域有几个世家愿意跟？他不是来求荣誉的，他是来倒逼中域进步的。一个南域丹师，把中域丹道四千年的遮羞布一块块扯下来，你们不给他荣誉长老，是觉得中域丢人丢得还不够？”
丹老的脸色彻底铁青。他没有反驳药道人——因为药道人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而事实是最难反驳的。
丹元子抬手，压下会议室的嘈杂。
“表决吧。”他说，“支持赵长生担任中域丹师协会荣誉长老的，举手。”
古丹师第一个举手。天丹宗的另外两位长老跟着举手。药道人和另一位散修评委同时举手。
五票。
丹元子看向丹老。丹老冷笑一声，举起手——反对。他身边的万剑宗附庸长老跟着举手。两位与万剑宗有丹药生意往来的中立长老犹豫片刻，也举起了手。
四票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没有举手的人身上——合欢宗的花长老。花弄影的姑姑，元婴中期，八品丹师。她面前的茶盏已经凉了，手中的桃花扇轻轻摇着，面色如水，看不出任何倾向。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四票对五票，花长老这一票将决定天平倒向哪边。
“花长老。”丹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合欢宗与万剑宗百年来相处和睦，此事关乎协会章程根基，望你慎重。”
古丹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花长老。药道人握紧了手中的兽皮纸。
花长老摇了三下桃花扇，然后收了扇子。
“合欢宗——”她开口，声音慵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中立。”
丹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中立意味着不投票，不投票意味着支持票不够——九位长老，五票支持，四票反对，一票中立。按中域丹师协会章程，重大人事任命须获六票以上赞成才能通过。
五票，差一票。
“五票支持，四票反对，一票中立。”丹老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笃定，“未达六票。提案否决——”
“且慢。”
丹元子站起身。
他一直没有表态。作为会长，他通常最后发言，且极少动用会长的特殊权力。但此刻他站了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那是中域丹师协会的会长令，正面刻着丹鼎，背面刻着“丹道为公”四个字。四千七百年来，这枚令牌只被动用过三次。
“按中域丹师协会章程第一条。”丹元子的声音沉稳如古钟，“‘丹师协会以丹道为公、救死扶伤为立会之本。凡于丹道有重大贡献者，不论出身、不论地域、不论师门，经会长提名并获长老会半数以上支持，可授予荣誉长老之职。’”
他将会长令放在桌上。
“赵长生对中域丹道的贡献，够不够‘重大’二字？通脉丹让凡人延寿十年，九阳天火炉让天丹宗传承完整，丹道标准化让散修买得起放心丹——这三条，随便一条都够‘重大’。至于地域——章程第一条写的是‘不论地域’。第一条的优先级高于第三十七条。”
他环顾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丹老脸上。
“老夫以会长身份，启动章程第一条。赵长生的荣誉长老提名，只需半数——五票即可通过。”
丹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丹元子！你——”他拍案而起，茶盏终于被震翻，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浸湿了那张反对意见书。
“表决已毕。”丹元子没有看他，将会长令收回怀中，“五票支持，四票反对，一票中立。支持票过半数。赵长生即日起，为中域丹师协会第三十八位荣誉长老。”
古丹师带头鼓掌。药道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花长老重新摇起桃花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早就知道丹元子会动用第一条，所以她的中立，其实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