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丹师协会的丹方阁位于丹塔第三层，是一座环形大厅。四壁皆是直达穹顶的黑檀木书架，架上排列着数以万计的玉简、兽皮卷和竹简，每一件都以禁制封存，散发着淡淡的灵力荧光。这里是中域丹道四千七百年的积累——从上古残方到近世新创，从筑基丹的基础配方到化神丹的禁忌孤本，只要品级足够、身份合规，协会注册丹师皆可查阅。
赵长生是备案当天来的。
跨域交流丹师的令牌挂在腰间，铜牌上的“备字第壹号”字样尚带新刻的微温。守阁长老验过令牌，目光在“备字”二字上多停了一瞬——这座丹方阁守了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编号。他没有多问，只是按规矩收了登记灵石，打开禁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长生没有急着翻找。他在书架间缓步穿行，神识如细密的梳子般扫过一排排玉简的目录标签。他不是来广撒网的——陈风从万剑宗矿洞外围带回的情报中，有一份万剑宗百年来的物资采购清单，其中一条记录被反复提及：百年前，万剑宗曾向玄冥宗采购过一批“冰属性灵草”，数量不大，但品质极高——五千年份的冰心草、三千年的寒髓花、以及一株标注为“极北冰莲”的未知品目。
极北冰莲。这个名字赵长生在另一个地方见过——柳冰眉从万古冰原带回的冰魄神莲残藕，其上古名称正是“极北冰莲”。万剑宗百年前在采购冰属性灵草的同时，有人在丹师协会借阅过相关丹方。如果万剑宗灭柳家是为了冰魄神莲，那他们要炼的丹药一定需要这味主药，而丹方阁里一定有借阅记录。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排标着“上古残方·冰属”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这一排书架上的玉简大多陈旧，封存的禁制光晕暗淡，显然多年无人问津。中域地处温带，冰灵根修士本就稀少，冰属丹方更是冷门中的冷门。玉简排列松散，有些甚至落了灰。赵长生的神识扫过第三层第四格时，指尖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卷兽皮残卷。
不是玉简，是更古老的鞣制兽皮，以冰蚕丝装订，封面上手写着五个古篆字——“冰魄融春丹”。字迹清瘦，笔锋内敛，墨色历经万年仍泛着淡淡的霜蓝。残卷被一道薄薄的禁制封存，禁制本身并不复杂，但布设手法极为古老，与赵长生在碧水宫水神祭坛见过的上古封印有几分相似。
他以心炼法催动灵力，指尖触上禁制。禁制没有反弹，反而像冰遇到温水般悄然消融——上古丹道一脉的禁制，对同源的灵力天然不设防。兽皮卷在他手中缓缓展开。
开篇第一句，便让赵长生的呼吸顿了一瞬。
“冰魄融春丹，以冰魄神莲为主药，辅以寒髓花、冰心草、融春果，可助冰灵根修士突破大境界瓶颈。冰神族血脉服用，可激发血脉返祖。”
柳冰眉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冰神族血脉。激发血脉返祖。这八个字对别人来说只是古籍上的术语，对他来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柳冰眉。是他陪她在万古冰原跪在雪地里刨出烧焦的木牌时，她那一声没有哭出声的沉默。如果这颗丹能让她更进一步，那么这份残卷的价值，比这整座丹方阁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大。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继续往下看。残卷的后半段记载了详细的炼制工序和火候控制，字迹依旧清瘦，但写到收尾时突然变得潦草，最后一味辅药“融春果”后面有一行小字，像是作者仓促间补上去的——
“此丹方传自上古丹神宫，余某于虚无之海边缘偶得。丹方不全，缺融春果培育之法。后世得者，若有缘补全，当记丹道非一人之丹道。”
余某。上古丹神宫。赵长生的手指在“余某”二字上停了一瞬。余半炉。他几乎可以肯定，留下这卷残卷的人就是墨尘的师父、黑丹牌的上一任持有者、上古丹神宫的最后传人——余半炉。他在虚无之海边缘得到了这张丹方，但没来得及补全就遭遇了变故。他将残卷留在了中域丹师协会，连同那句“丹道非一人之丹道”。
赵长生将残卷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丹方正文，而是一张借阅记录表——丹方阁的规矩，借阅者须在记录表上留下灵力印记，以便追溯流传。记录表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借阅记录，大多数是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古老印记，已经模糊不清。但倒数第三行的灵力印记极为清晰，用万剑宗独门的剑意灵纹刻就，落款只有一个字：万。借阅时间是——一百零三年前。借阅人的名字被剑意灵纹覆盖，无法直接辨认，但万剑宗百年来能进中域丹师协会丹方阁的人，屈指可数。
赵长生将借阅时间与陈风情报中的物资采购清单在脑中一一对照。一百零三年前，万剑宗从玄冥宗采购了一批冰属性灵草。同一年，万剑宗有人在丹方阁借阅了以冰魄神莲为主药的残方。两年后，万古冰原柳家满门被灭，冰魄神莲不知所踪。时间线严丝合缝，拼图没有一丝缝隙。
他抬眼看向丹方阁窗外，天丹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此刻不在身边的柳冰眉说的。
“他们有丹方。他们知道冰魄神莲能干什么。他们不是随机屠了一个冰神族旁支——他们是有目的地、精准地、按图索骥地找到了柳家。用玄冥宗提供的血脉分布图找到位置，用这张丹方确认目标，然后杀光所有人，抢走神莲。”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借阅记录上那个剑意灵纹。
“抢了之后，神莲去哪了？”
残卷上没有答案。借阅记录只到百年前为止，之后这卷残方再无人问津，直到今天被赵长生重新打开。他将残卷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将每一页的内容都深深刻入识海——丹方配方、火候工序、余半炉的批注、借阅记录的全部条目。然后他合上残卷，重新布好禁制，将兽皮卷放回原处。
走出丹方阁时，守阁长老正在打盹。赵长生轻轻带上门，铜质门环与木框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井，回声久久不散。
他没有直接回长生阁分阁，而是在丹塔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天丹城的街巷间穿过，带着远处散修茶馆里隐约的争论声——那是余化和陆婉在筹备下一场论丹会。他掏出传讯玉简，给柳冰眉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冰魄神莲的事，有进展了。不用急着回来。先把你手头的事做完。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