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道城回来的第三天，花弄影的拜帖送到了长生阁分阁。
送帖的是合欢宗的大管家花三娘——元婴初期修为，在合欢宗服侍了三代宗主，连合欢夫人对她说话都用商量的语气。她亲自捧着一只桃花纹玉匣站在分阁门口，身后跟着十二名合欢宗女修，每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排场之大，把正在翻修丹房的散修丹师们全看傻了。
陆川扛着一根横梁从脚手架下来，差点踩空。何小莲手里的止血草撒了一地。余化倒是见过世面，但看到花三娘亲自捧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位老管家上次亲自出门送帖，请的是天丹宗宗主丹元子。
花三娘对周围的骚动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赵长生面前，双手将玉匣奉上。
“赵阁主，我家圣女有请。合欢宗虽是双修宗门，但丹道传承三千年，万花楼中藏有上古丹方一千七百卷，不输天丹宗丹方阁。宗主说，赵阁主若肯赏光，合欢宗万花楼的丹方，任君翻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分量极重：“宗主还说，百年前万剑宗从玄冥宗手中拿到的那份冰神族血脉分布图，合欢宗情报库里恰好也有一份拓本。赵阁主若想看，宗主愿亲自调阅。”
赵长生接过玉匣，打开。里面是一份桃花纹请柬，用合欢宗特有的同心灵墨书写，字迹娟秀但笔锋藏锋——是合欢夫人亲笔。请柬上只有寥寥数语：三日后，桃花谷，合欢宗设宴，请赵阁主赏光。另附一行小字：可携道侣同行。若不携道侣，合欢宗亦可代为安排。看到最后一句，赵长生嘴角微微一动，将请柬合上。
“请花管家稍候。”他转身走进密室。
密室里，苏瑶正在整理陈风刚送来的玄冥宗工坊最新情报。赵长生把请柬递给她，苏瑶扫了一眼，眉头微挑：“可携道侣同行。合欢夫人这是在试探你有没有道侣——还是在给花弄影创造机会？”
“兼而有之。”赵长生说，“但重点是那句‘冰神族血脉分布图的拓本’。合欢宗的情报库里有这份东西，说明百年前万剑宗拿到分布图的时候，合欢宗就已经知道了。她们知道万剑宗要灭柳家，选择了沉默。”
苏瑶放下手中的情报卷宗，神色认真起来：“那你还要去？”
“去。”赵长生将请柬收入怀中，“合欢宗百年前选择了沉默，但今天把拓本的事主动摆到台面上，不是炫耀——是交投名状。她们想把百年前那份沉默，变成百年后跟长生阁合作的筹码。这份拓本是她们手里的牌，打不打出来、怎么打，取决于我这次去合欢宗怎么谈。”
他顿了顿：“而且合欢宗是中域情报最灵通的宗门。万花楼的情报网遍布五大宗门，玄冥宗古战场工坊的布局图、万剑宗噬魂剑的销售网络、丹老背后还有谁——这些陈风查起来需要半年，合欢宗情报库里可能已经有现成的。花弄影说‘合欢宗的丹道不比其他宗差’，不是炫耀丹道，是在说——合欢宗有价值，值得你亲自来一趟。”
苏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去吧。分阁这边我看着。不过——”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这是柳冰眉今早离开时留给你的。她听说花三娘来送帖，看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
赵长生展开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柳冰眉的字迹——冷淡而工整，像她用冰剑刻在石壁上的剑痕：敢答应代为安排，回来我冻了万花楼。
赵长生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面不改色地对苏瑶说：“告诉花管家，三日后赵某准时赴约。不携道侣。不必代为安排。”
三日后，桃花谷。
合欢宗的山门建在一片千年桃林中，桃树四季开花，花瓣终年不落。谷中云雾缭绕，云雾中隐约可闻琴瑟之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迷神香——与天丹城的丹香不同，这股香气不浓不烈，却让人闻了之后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赵长生在谷口站了一息，心炼法自动运转，将迷神香的影响隔绝在外。
花弄影在谷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桃花纹宫装，发间插着一朵新鲜的桃花，站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雨中，比丹道大会上少了三分慵懒、多了七分郑重。她看到赵长生独自前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欣赏。
“赵阁主果然没带道侣。”花弄影上前行礼，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我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花圣女说笑了。”赵长生还礼，“今日是来拜访令尊的，不敢怠慢。”
“我爹等你很久了。”花弄影侧身引路，示意赵长生跟上，“他很少亲自迎客——上次亲自出迎还是丹元子会长来的时候。你面子比我大。”
赵长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合欢夫人以化神期宗主之尊亲自出迎，这个待遇给得太高了。要么是合欢宗有求于长生阁，要么是合欢夫人想在他身上押注——押的是长生阁在中域的未来。无论哪种，这场宴会都绝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两人穿过九曲桃林，来到合欢宗正殿前的迎宾台。合欢夫人已站在台前等候，身后是合欢宗四位核心长老，花长老也在其中——正是丹道大会上那位在长老会表决时选择“中立”的桃花扇女子。合欢夫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风姿绰约，修为已至化神初期。她含笑打量着赵长生，眼中带着一种丈量猎物的从容。
“赵阁主比丹道大会上更精神了。”合欢夫人开口，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穿透力，“弄影回来夸了你三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夫人过奖。晚辈不过是会炼几颗丹罢了。”赵长生不卑不亢地行礼。
合欢夫人笑了笑，没有继续客套，转身引他入殿。宴席设在合欢宗的万花殿中，殿内以桃花灵石为壁，穹顶上镶嵌着千朵桃花状灵晶，光线透过花瓣洒下来，将整座大殿染成温柔的粉红色。宴席菜品精致，灵酒醇厚，但赵长生注意到——陪同的长老只有花长老一位，其余三位长老虽在殿外值守，却没有入席。这意味着今天的谈话，合欢夫人不打算让太多人听到。
酒过三巡，合欢夫人放下玉箸。
“赵阁主可知，合欢宗四千七百年来，从未主动邀请过外宗丹师入谷。今日你是第一个。”她摇了摇手中的桃花扇，“弄影跟我说，你在丹道大会上公开了通脉丹丹方，分文不取。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他想的不是赚钱，是想让丹道回到救人的本心’。这句话打动了我。”
赵长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合欢夫人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合欢夫人话锋一转：“但合欢宗能立足中域四千年，靠的不只是丹道——还有情报。万花楼的情报库里，存着中域五大宗门千年来的所有动向记录。百年前万剑一派人去南域之前，曾向玄冥宗借了一份冰神族血脉分布图。这份图的拓本，合欢宗情报库里也有一份。赵阁主不想看看吗？”
赵长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宴席上的每一只酒杯之间。
“夫人既然提了拓本，那就不是单纯请晚辈来看丹方的。这份拓本的价值，晚辈心里有数。百年前合欢宗知道万剑宗要做什么，但选择了沉默。百年后夫人把拓本摆到台面上，是想用这份沉默，换长生阁一个承诺。晚辈猜得对吗？”
合欢夫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摇扇子的手停了一瞬。花弄影在一旁给赵长生斟酒，手腕微微一顿，酒液在杯沿晃了一下，没有溢出来。合欢夫人忽然笑了，笑声清朗，不似之前那般慵懒——是真正的、被人看穿之后的畅快。
“丹元子说你不好对付，果然。那妾身就直说了。玄冥宗和万剑宗，迟早要清算。但合欢宗不想站队——至少不能公开站。我们还要在中域做生意，不能得罪任何一家。”
赵长生沉吟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晚辈不需要合欢宗站队。晚辈只需要在收网的时候，合欢宗把情报库里所有与万剑宗、玄冥宗相关的原始记录，备份一份交给长生阁。不是给我——是给药道人。以中域丹师协会的名义，公开存档。”
“药道人？你连功劳都不要。”合欢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端起酒杯，朝赵长生举了举，“好。情报备份，合欢宗给。但有一个条件——此事只在你我之间，不在任何书面协议上留痕。”赵长生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