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把玉佩放回灰布上。
“这玉佩,你自己做的?”
陈风点头。
“第三道阵纹,叫什么?”
陈风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问第三道阵纹。之前偶尔有人蹲下来看,问的都是“这玉佩有什么用”“能挡几层攻击”“怎么时灵时不灵的”。从来没有人问过第三道阵纹。因为大多数人根本看不到第三道——他们的灵力探进去,只看到防御阵纹亮了又灭,就得出结论:残次品。
“稳固阵纹。”陈风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自己起的名字。”
“作用是什么?”
“吸收谐振杂波。”
“吸收之后呢?”
陈风的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灰布上画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想听。然后他开始讲了。从灵力谐振的产生原理讲起——两道阵纹共用回路时,灵力流速不同,交汇处会产生频率不匹配的杂波,就像两条河汇流时产生的漩涡。漩涡会越滚越大,最终冲垮河堤。他的第三道阵纹,就是在交汇处挖一个“泄洪池”,把漩涡引进去。但漩涡进了泄洪池之后还在转,转久了池子也会垮,所以他在背面刻了第四道,把漩涡的旋转力转化成热能,散逸出去。
他越说越快。说到“泄洪池”时,手指在灰布上戳了一个洞。说到“热能散逸”时,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草纸,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阵纹图,旁边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洇得一塌糊涂,好几处都模糊了。但他的手指点到任何一处模糊的地方,都能准确说出那里原本写的是什么。
他讲了大约半刻钟。讲完之后,才发现赵长生一直没打断他。
陈风的声音忽然小了。
“你……真听懂了?”
赵长生点头。他从怀里数出十块灵石,放在灰布上。
“我买。”
陈风低头看着那十块灵石。灰布上,十块下品灵石码成两摞,在散修巷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了很久,久到赵长生以为他没听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懂阵?”
赵长生说:“略懂。”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陈风听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膝盖撞翻了灰布上的灵石,哗啦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弯下腰双手抓住赵长生的肩膀,抓得死紧。
“这是我做的!阵器结合!你是第一个识货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三个月了,我在这里摆了三个月的摊,你是第一个蹲下来用灵力探的人!第一个!”
赵长生被他抓得肩膀生疼,但没有挣开。
“走!我请你喝茶!”陈风松开手,又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灵石,捡了两块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灰布连同玉佩一股脑塞进怀里,“不不不,我请你喝酒!清风城的灵酒!对面的茶摊太次了,配不上你!”
他拽着赵长生的袖子就往外走。
赵长生被他拽了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摊位上还没收的丹药。旁边卖灵草的老散修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给你看着。”赵长生道了声谢,被陈风拽出了散修巷。
散修巷外面就是丹药街。午时正,街上人最多的时候。陈风拽着赵长生的袖子在人群里穿梭,走得飞快,像怕他跑了似的。路过一个茶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茶摊上“灵茶两块灵石一壶”的招牌,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赵长生拉住他。
“就这儿吧。”
“可是——”
“灵酒太贵了。喝茶。”
陈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赵长生已经走进了茶摊,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灵茶、两只粗陶杯。陈风跟进来,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了事被叫到训导堂的弟子。
灵茶端上来,赵长生倒了两杯。茶汤清绿,灵气很淡,是最次的那种灵茶——两块灵石一壶,在清风城坊市里算是最低档的消费。但陈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硬咽了下去。
“慢慢喝。”赵长生说。
陈风把杯子放下,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杯里晃荡的茶汤。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散修巷里低了很多,像是那股子激动劲儿过去之后,剩下的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真的看懂了?第三道阵纹和第四道的关系?”
赵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很次,涩得厉害。但他没皱眉。
“第三道吸收谐振杂波,第四道处理第三道的残余。思路是对的。”他放下杯子,“但你的第四道阵纹刻得太密了。杂波转化的热能散不出去,积在阵纹里,时间长了会把阵纹本身烧毁。所以你试了无数次,每次都是玉佩亮一下就灭——不是回路崩了,是第四道阵纹被自己的热量烧断了。”
陈风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汤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他膝盖上,他浑然不觉。他看着赵长生的眼神,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不是幻觉,是真的灯。
“你也是器峰的?”他问。
“不是。丹峰。”
“丹峰?”陈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丹峰弟子,怎么懂阵纹?”
赵长生从怀里掏出那本《基础阵道入门》。书页已经翻得卷边了,封面上沾着药渍和炭灰,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两次,松松垮垮的。
“自学的。”他说,“炼丹控火的时候,火候的变化和阵纹里灵力的流转,有些地方是相通的。就找了本书来看。”
陈风接过那本书,翻开。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炭条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反复涂改过,纸都磨薄了。他翻到讲“叠阵”的那一页,看见赵长生在空白处画了一张图——一个丹炉,炉身上刻着阵纹,阵纹的走向和丹火的流转路径被用箭头连在一起,标注着“火随阵走,阵随火变”八个字。
陈风的手指停在那张图上,不动了。
他把书合上,郑重地推回给赵长生。然后他做了一件事——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赵长生深深鞠了一躬。
“陈风,器峰外门弟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见过赵师兄。”
赵长生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
“我叫赵长生。丹峰记名弟子。不是师兄,咱们平辈。”
陈风直起身,看着赵长生。他的眼睛还是很红,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是方才那种激动到快要崩溃的光,是一种沉下来的、找到了锚点的光。
“你今天买我这枚玉佩,十块灵石。”他说,“我记着。等哪天我做出了真正的阵器,第一个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