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
苏晓晓的惊呼声穿透了最后萦绕的眩晕与黑暗,如同一道刺破冰层的阳光,带着惊恐、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几乎要撕裂心肺的颤抖。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下来。昏黄的地下室灯光下,那个蜷缩在木柜旁、浑身湿透、沾满污泥、半边身体浸在暗红色血泊里的身影,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是林晓!真的是他!但怎么会是这样?!
“林哥!林哥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扑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轻易碰触。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浓重的血腥味、江水泥土和铁锈的腥腐气息混合在一起,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他的西装外套破烂不堪,左臂衣袖几乎被暗红色的血块浸透、黏连在肿胀变形的手臂上,触目惊心。
巨大的恐惧和心疼让苏晓晓瞬间红了眼眶,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她不能慌!林晓需要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必须止血和保暖!她想起学校里学过的简单急救知识。她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薄针织开衫,用力撕下相对干净的袖子部分,颤抖着、尽可能轻柔地试图去解开林晓黏在伤口上的破烂西装袖管。布料黏连得很紧,她不敢硬扯,只能先用撕下的针织布料紧紧缠绕在他左臂大臂的上方,用力扎紧,做成一个简陋的止血带。她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冰冷和微弱的颤抖。
“坚持住,林哥,我马上叫救护车!你坚持住!” 她声音带着哭腔,但动作不停。用最快的速度摸索林晓身上的口袋——没有手机。
她连滚爬爬地冲上楼梯,回到一楼当铺店面,抓起柜台上的固定电话,手指哆嗦着按下了120。接通后,她几乎是吼着报出了当铺的详细地址:“……有人重伤!大量失血!昏迷!左臂开放性伤口,怀疑伤及血管!人很冷,在颤抖!请快一点!求你们快一点!”
挂断电话,她一秒也不敢耽搁,又冲回地下室。她打开角落里一个存放清洁用品的小柜子,从里面扯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毯子,紧紧裹在林晓身上。她跪在他身边,不断地搓着他冰冷的手,低声地、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试图给他一点温暖,也给自己一点支撑。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看着林晓惨白的脸,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他去哪里了?遭遇了什么?古董贩子火并?劫匪?还是……和他那些神秘的“渠道”、危险的“收货”有关?她不敢深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林晓冰冷的额头上。
“你不能有事……林哥,你答应过我要小心的……你不能有事……” 她哽咽着,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远处,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苏晓晓像触电般弹起来,冲上楼,打开当铺大门,对着街道拼命挥手。
救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带着担架和设备冲了进来。看到地下室的情景和林晓的伤势,经验丰富的急救医生眉头紧锁,迅速检查生命体征,进行紧急处理:重新评估并加固止血带,建立静脉通道快速补液,监测血压心率。“血压很低,心率过快,失血性休克早期表现,严重失温。伤口污染严重,必须立刻手术清创探查!通知医院准备血源和手术室!” 医生语速飞快地指挥着。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林晓移上担架,固定,快速抬上救护车。苏晓晓抓起自己的包,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上去。救护车门关闭,警笛再次拉响,划破凌晨寂静的街道,向着最近的市立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车上,医护人员继续忙碌。苏晓晓紧紧握着林晓另一只没有受伤的、依旧冰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医生简短地询问了受伤经过和时间,苏晓晓只能苍白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早上发现他时就这样了……在自家地下室……”
救护车呼啸着冲进医院急诊大楼。林晓被迅速推入抢救室,苏晓晓被挡在了门外。她孤零零地站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冰冷灯光和匆忙脚步声的走廊里,看着“抢救中”刺目的红灯亮起,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发现他倒在地上时的瞬间。
接下来的时间,是麻木而煎熬的等待。她办理了紧急入院手续,垫付了费用。医生出来找家属沟通病情,面色凝重:“患者左前臂外侧有一道长约十厘米、深及肌层的锐器切割伤,污染严重,伴有活动性出血,尺动脉疑似有损伤,需紧急手术探查修复。同时患者严重失血,血容量不足,伴有失温,已出现早期休克症状。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着苏晓晓,“伤口形态有些……特别,不完全是普通利器的切割伤,边缘有细微的……类似于陈旧刮擦撕裂的痕迹,但深部又是整齐的切割。而且,我们在伤口深处发现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的、疑似织物和……某种矿物残留?这需要进一步化验。最重要的是,这种深度和形态的锐器伤,按规定,我们需要报警。”
报警!苏晓晓的心猛地一沉。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按照之前慌乱中匆忙拼凑、路上反复推敲过的说辞,声音干涩地解释:“医生,我男朋友……他是做古玩生意的,经常自己去乡下收东西。这次……这次他好像是去外地一个偏远的古镇,说是有一批老货。他昨晚很晚才回来。早上我去店里,就发现他倒在自家地下室了……他、他可能是在收货的时候,遇到黑吃黑,或者是不小心卷进了当地古董贩子的纠纷里……被人用刀……划伤了。”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可信,带着后怕和不确定,“他回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昏迷了。我们就是普通做生意的,真的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倒不全是假装。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圈通红、显然吓坏了的年轻女孩,又看了看她还算合理的解释(做古玩生意确实有一定风险),叹了口气:“我们会先全力救人。但警方那边,等病人情况稍稳定,脱离危险后,肯定要来做笔录的。你最好想想清楚怎么说。”
“谢谢医生,谢谢!请一定救救他!” 苏晓晓连连鞠躬,心却悬得更高了。
林晓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进行了好几个小时。苏晓晓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度秒如年。她不敢离开,不敢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地下室那恐怖的一幕,以及医生关于伤口和报警的话。警方会相信她的说辞吗?如果深入调查林晓的“收货”渠道怎么办?他那些神秘的“货”和“渠道”根本经不起查!还有他的伤……那真的是刀伤吗?医生说的“特别”和“残留”又是什么?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来到了手术室外,找到了她。年长一些的警察姓王,态度还算温和,但眼神锐利;年轻一点的拿着记录本。
“苏小姐是吧?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关于你男朋友林晓受伤的事,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王警官开门见山。
苏晓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将之前对医生说的话,又更详细、更“顺理成章”地复述了一遍。她强调林晓是“独自”去“外地偏远古镇”收货,因为“卖家要求保密地点”,所以她不清楚具体位置。林晓是“深夜突然浑身是伤回来”,然后昏迷。她发现时已经是早上了。她猜测是“遇到了不讲规矩的古董贩子,可能是谈崩了价格,或者对方见财起意”。
“他身上有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最近有没有异常?” 王警官追问。
“他随身带的包和手机好像都不见了……可能被抢了。他为人很和气,做生意也规矩,没听说跟谁有深仇大恨。就是……做这行,有时候会碰到些来路不明的人和货,我们也尽量小心,没想到这次……” 苏晓晓低声道,将一个担忧、害怕又有些茫然的受害者女友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警察又问了些细节,苏晓晓一概以“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说”、“我吓坏了没注意”来应对。她提供的“线索”模糊不清,指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外地古镇”和“古董贩子纠纷”,几乎无法追查。
王警官合上记录本,看着苏晓晓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苏小姐,你别太担心,先照顾病人。我们这边会记录在案,如果有类似的案件或者线索,会并案调查。等林先生醒来,情况稳定了,我们再找他本人核实。这段时间,你们自己也注意安全。”
“谢谢警官,我们一定配合。” 苏晓晓连忙道谢,看着两名警察转身离开,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了一点,但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林晓醒来,警方的询问会更直接,也更难应付。而且,林晓的“生意”和“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虽然疲惫,但神色还算轻松:“手术很成功。伤口清创彻底,损伤的血管和神经已经修复缝合。失血也通过输血补回来了。体温正在恢复。但目前还在麻醉苏醒期,并且因为失血和创伤,接下来可能会有感染和发烧的风险,需要密切观察。先送IcU监护24小时,如果稳定再转普通病房。”
听到“成功”两个字,苏晓晓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护士扶住。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是后怕,是庆幸,是巨大的压力得到一丝宣泄。
“谢谢……谢谢医生……” 她泣不成声。
不久,林晓被推了出来,送往IcU。他双目紧闭,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苏晓晓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他,心里默默祈祷。
接下来的三天,对苏晓晓而言,是另一种煎熬。林晓一直处于高烧昏迷状态。伤口出现了感染迹象,IcU里的监护仪器不时发出警报,医生护士频繁出入。她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累了就在长椅上歪一会儿,饿了随便啃点面包,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但她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他病情变化的消息。
她向学校请了假,也暂时关闭了当铺。她联系了顾非凡,只简单说林晓突发急病住院,需要静养,婉拒了探望。她不敢让更多人知道,尤其是他受伤的真相。
警方在第二天又来了一次,得知病人仍在危险期昏迷不醒,便只叮嘱醒来后通知他们,没有过多纠缠。这给了苏晓晓一丝喘息之机。
她坐在冰冷的医院长椅上,看着玻璃窗内那个沉睡的、伤痕累累的男人。想起他平时温和沉稳的样子,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深邃眼神和疲惫,想起月色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口一阵阵抽痛。他到底背负着什么?经历了怎样的危险?这次,他真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恐惧、担忧、心疼、疑惑,还有那份早已深种的情愫,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混合成一种沉重而坚定决心。无论他有什么秘密,无论未来还有多少危险,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远远地看着、默默地猜。等他醒来,她一定要知道,一定要陪他一起面对。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IcU内,林晓的生命体征在药物的支持和精心的护理下,终于一点点趋于平稳。高烧在第三天傍晚开始缓慢退去。
苏晓晓握着手机,里面有一条她悄悄发给那个从未拨出过的、林晓备用号码的短信,虽然知道他此刻不可能看到:“快点好起来,我等你。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承担。”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