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乂那句“空落落的”在静室里轻轻回荡,随后被窗外更清晰的竹叶声吞没。他垂下眼,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白发苍苍的面容,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兄,”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对外威势后的疲惫与真实,“不瞒你说,这些年,钱越赚越多,宅子越住越大,可这能说句真心话的人,却越来越少。年轻时一起在西市打拼的伙计,有的早早病故,有的分了钱财另立门户,渐渐疏远。后来交往的那些达官显贵、名士清流,嘴上称兄道弟,心里头算计的,无外乎我的钱、我的路子。酒宴之上,觥筹交错,听着满耳的奉承,看着一张张笑脸,可回到这深宅大院,四顾茫然,竟不知该与谁说句体己话。”
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杯沿。“内宅也不得清净。发妻去得早,留下两子一女。后来又纳了几房妾室,儿女更多。如今光是这长安宅邸里,有名分的、没名分的,加上孙辈、曾孙辈,林林总总怕不下百口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人是多了,热闹是有了,可这心,却更乱了。”
林晓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巨富之家的内部,必然是盘根错节,利益交织。
窦乂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快的回忆,眉头紧锁。“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老大沉稳有余,魄力不足,守着长安这几处产业便觉满足。老二心思活络,却过于贪功冒进,前两年插手一桩军马生意,差点被人坑得血本无归,若非我这张老脸还有些用处,怕是连人都要折进去。老三……唉,老三自幼体弱,被我与发妻宠得太过,如今只知吟风弄月,结交些浮浪子弟,对家中生意毫无兴趣,花钱倒是如流水。”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剩下那些庶出的,更是各有心思,有的攀附着嫡出的兄长,有的暗地里使绊子,都巴望着我两腿一蹬,好多分些家产。”
“前些日子,为着东都洛阳一处新得的绸缎庄归谁打理,老大和老二就在我面前争执起来,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哪里还有半点兄弟情分?”窦乂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与悲哀,“我斥责了他们,罚了月例,可有什么用?背地里,那些依附他们的管事、掌柜,照样斗得乌烟瘴气。我老了,精力不济,许多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心里……真是堵得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想用酒压下心头的烦闷。“孙辈里头,倒是有两个伶俐的,可惜年纪尚小,他们的父母又各自打着算盘,把孩子当筹码。我这偌大家业,将来交给谁,才能不散?才能守得住?”他看向林晓,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林兄,你说,这人活一世,挣下这泼天的富贵,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儿孙争产,家宅不宁,临了连个能放心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林晓默然。他无法给出答案。这是古往今来无数豪商巨贾共同的困境,是财富与权力伴生的诅咒。他想起苏晓晓和“聚源堂”,虽然微小,却目标纯粹,两人同心。反观窦乂,坐拥帝国般的商业版图,内心却荒凉如沙漠。
“窦兄,”林晓斟酌着开口,“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不必过于忧心。至少,窦兄开创的这番基业,足以荫庇家族数代。至于知心人……”他顿了顿,“人生难得一知己,窦兄能于微时识我,我能于今日再会窦兄,已是缘分。”
窦乂听了,怔了怔,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郁结。“是啊,林兄说的是。至少今日,你来了。这数十载,我心底始终存着个念想,总觉得你非同常人,或许有一日能再见。我也一直收着你当年留下的那张‘双泉印’的凭证,从未示人,当作……当作一个念想。”他眼中重新泛起温和的光芒,“今日你能坐在这里,听我这老头子絮叨这些烦心事,我窦乂……知足了。”
他拿起酒壶,再次为两人斟满。“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林兄,你此次归来,可有何打算?若有用得着为兄的地方,尽管开口。这长安城,乃至大唐天下,窦某多少还有些薄面。”
林晓摇摇头:“多谢窦兄美意。我此次回来,主要是想看看故人,看看长安。并无甚具体打算,或许盘桓数日,便要离去。”
“又要走?”窦乂眼中闪过一丝急迫与不舍,但他很快掩饰下去,点点头,“我明白,林兄非池中之物,自有去处。能得此一见,已是上天垂怜。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眼中光芒微动,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林兄离去前,为兄有一物,想请林兄一观。此物得来蹊跷,我收藏多年,始终不明其究竟,只觉得……或许与林兄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