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李典事和孙内侍的引荐，林晓获得了一块临时的、刻有简单花纹和编号的木制腰牌，凭此可以在特定宦官或低阶女官的带领下，于外朝部分区域和某些宫女聚居的宫苑外围活动，为有需求的宫人绘制肖像。这虽远非自由出入宫廷，但已是一个难得的开端。
他行事极为谨慎。每次入宫，都严格遵守带领宦官的吩咐，只在指定地点作画，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对宫闱之事绝口不问。他的“新奇画技”很快在部分宫女和低阶嫔御中传开，因其画得“又快又像又好看”，且作画时沉静专注，绝无轻佻之态，倒是颇受欢迎。润笔虽不算丰厚，但胜在稳定，也让他对宫廷内部的生活有了更直观的观察。
他看到了宫女们繁复精美的衣裙，见识了不同品阶宫嫔在服饰、妆容、仪态上的细微差别，也感受到了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无处不在的森严等级与压抑氛围。每个人似乎都谨小慎微，言语间滴水不漏。他尝试着，在作画间隙，以闲聊天气、夸赞服饰花样等最安全的方式，偶尔提及“胡风”器物，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要么是谨慎的套话，收获寥寥。
这日午后，林晓在一位年长宦官的带领下，来到一处靠近西内苑、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似乎是低级宫嫔和年长宫女的居所之一，院落整洁但略显清冷。他要为一位姓王的才人画像。王才人年近三旬，姿色中等，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显然并不得宠。她对画像兴致不高，只是例行公事般端坐着。
林晓照常准备画具。带领他的老宦官似乎与王才人相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自行走到廊下阴凉处打盹去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宫殿修缮的叮当声。
画像进行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打破了宁静。
“……柳司制，不是奴婢不肯通融，只是这批云锦是尚服局指名要给陈美人的，数目都是有定例的，您这般临时要加一匹，叫奴婢如何向上面交代？”一个年轻宫女的声音，带着为难。
紧接着，一个清冷但透着坚持的女声响起：“陈美人的衣裳三日前便已裁好，只差最后镶边。我所要这匹，并非挪用，是前日点验时发现库中有一匹同色的云锦边缘略有虫蛀，已报损撤下。如今急需一匹补上，否则延误了工期，你我都担待不起。我已与刘典制说过，她让我自来找你。”
“这……刘典制是说过，可、可眼下确实没有余裕啊。何况，您要的那匹雨过天青色，本就是紧俏颜色，库里怕是一时……”
“库房册录我看了，昨日刚进了一批苏杭贡锦，其中便有雨过天青。我只要一匹，裁完镶边若有剩余，当即归还。”那女声逻辑清晰，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度。
林晓手中的炭笔未停，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瞟向院门方向。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三四、身着青色女官服饰的女子站在门外。她身量高挑，面容清秀，未施过多脂粉，眉眼间带着一种专注于技艺之人特有的沉静与执拗。她手中拿着一卷簿册，正与门内一个捧着账本的小宫女对峙。小宫女满脸涨红，显然是说不过又不敢得罪。
“柳司制……”小宫女都快哭出来了。
这时，廊下打盹的老宦官被吵醒，嘟囔着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哟，是柳司制啊。什么事在门口吵嚷？”
那被称为柳司制的女子见到老宦官，敛衽一礼，语气缓和了些：“张公公，打扰了。是尚服局制衣的差事，急需一匹云锦，与这位妹妹有些误会。”
老宦官显然认得她，摆摆手：“柳司制的为人咱家知道，定是公事。你且去库房，就说是咱家让你去的，先支了料子，回头补个手续便是。陈美人那边，耽误不得。”
小宫女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是，是，奴婢这就带柳司制去。”说着便引那柳司制匆匆离去。
老宦官摇摇头，走回廊下，对好奇望过来的王才人解释道：“是尚服局的柳芸柳司制，管着‘司制’底下的一摊子事，手艺是顶好的，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又没什么根基，在尚服局里没少受挤兑。不过人倒是不坏，办事也认真。”
王才人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些底层女官间的琐事并不关心。
林晓却将“柳芸”、“尚服局”、“司制”、“手艺好”、“性子直没根基”这几个关键词记在了心里。尚服局负责宫廷服饰制造与管理，司制又是其中掌管裁缝的部门。这个柳芸，身处掌管宫廷衣物、可能接触各类器物的部门，或许是个潜在的突破口？而且她看起来处境并不如意，或许……有机会建立某种联系？
他继续画像，心思却活络起来。之后在宫中走动时，他开始留意关于尚服局和那位柳司制的零星信息。从几个相熟的低阶宫女和宦官偶尔的闲谈中，他拼凑出一些印象：柳芸出身小吏之家，因家传一手好绣工和裁衣技艺入选尚服局，凭本事升到司制。她技艺精湛，尤其善于处理复杂面料和设计新颖花样，但为人不够圆滑，不懂逢迎，又因出身低微，在讲究门第和关系的尚服局里颇受排挤。同僚嫉妒她的手艺，上司嫌她不够“懂事”，有好差事轮不到她，麻烦棘手的活计却总推给她。她似乎一直想做出点成绩，争取晋升，改变处境，却屡屡受挫。
这天，林晓为一位在尚服局附近当值的宫女画完像，离开时，恰巧在一条穿廊下又遇到了柳芸。她正独自一人，对着廊柱上悬挂的一幅陈旧刺绣出神，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琢磨什么针法或纹样。她看得专注，连林晓走近都未察觉。
林晓放轻脚步，没有打扰，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刺绣。那是一幅常见的“喜上眉梢”图，但绣工极为精湛，色彩过渡自然，鸟儿羽毛纤毫毕现，梅花姿态生动。只是年月已久，有些地方丝线已黯淡失色。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柳芸忽然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林晓，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神色，对着林晓这个明显是外来的画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欲走。
“柳司制。”林晓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柳芸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幅‘喜上眉梢’，绣工精湛，尤其是这梅花花瓣的晕色和鸟羽的丝理，堪称绝妙。只是可惜，丝线年久，色彩有些黯淡了。”林晓指着那幅刺绣，语气带着欣赏。
柳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宫中人见到她，多是客气疏离，或带着淡淡的轻视，很少有人会与她讨论绣工技法，更别提一个画师。她不由得多看了林晓一眼：“你……懂刺绣？”
“略知皮毛。家母早年擅绣，小子耳濡目染，认得些针法。画理与绣理，在色彩、构图、意境上，亦有相通之处。”林晓微笑道，“方才见司制在此观摩沉思，可是有所得？”
柳芸犹豫了一下，许是难得有人提及她的专业领域，又见林晓态度诚恳，便低声道：“此乃前朝绣娘佳作。其晕色之法，用的是极为罕见的‘戗针’与‘套针’结合，如今会的人不多了。我观其色褪之处，想试试能否复原一二，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那抹郁色更浓，显然是想到了现实中的阻碍——比如难以获得珍贵的丝线，或者没有时间精力去研究这些“无用”的东西。
“技艺传承，贵在有心。司制既有此心，他日必有施展之时。”林晓真诚道。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真正热爱自己手艺、并渴望精进的人。
柳芸看了他片刻，轻轻颔首：“承你吉言。”这次，她的语气少了些疏离。她没有再多言，再次对林晓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在长长的穿廊下显得有些孤单。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一个技艺精湛却备受排挤、渴望突破的尚服局女官……或许，在寻找那件神秘银盘的路上，他能帮到她，而她，也可能在某个时刻，成为他获取信息的助力。当然，这需要时机，也需要谨慎的经营。
他不急。在宫廷这个巨大的迷宫里，他需要耐心地布下每一颗棋子。而柳芸，或许就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一颗虽然位置不起眼、但可能很有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