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的悲愤与恶心感翻涌，几乎要让林晓窒息。他靠在断墙后，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冰冷刺骨的空气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不能停，不能倒下。他必须离开这座正在燃烧、哭泣的城市。
他重新辨认方向，朝着内城西南角那片废弃的园囿潜行。那里靠近城墙，但并非主攻方向，且林木荒草茂密，或许能找到暂时藏身之处，再图离开。他专挑最阴暗狭窄、瓦砾堆积的巷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火光与阴影的缝隙中快速移动。
就在他穿过一条堆满破家具、几乎无法通行的小巷时，前方忽然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急促的低语。林晓立刻止步，侧身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凝神望去。
只见巷子尽头，七八个人影蜷缩在一处勉强能挡风的墙角。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不整，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紧紧搂着个约莫五六岁、正在小声抽噎的男孩。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粗短的木棍，眼睛死死盯着巷口方向。另外几个妇人和年轻些的男子，则紧紧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看样子，是躲藏在此的平民，或许是想等天明或混乱稍平再设法出城。但这里离主街并不远，火光和嘈杂声清晰可闻，绝非安全之地。
林晓犹豫了一下。自身难保，他不想节外生枝。但看着那老妇人护着孙子的样子，看着那些人眼中纯粹的恐惧，他终究没能狠下心肠直接离开。而且，这些人聚在此处，若被金兵或乱民发现，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用尽量平和的汴京口音开口：“诸位，此处不宜久留。金兵和乱兵随时会搜到这里。”
那七八人猛地一惊，齐齐看向声音来处，待看清阴影中走出的只是个穿着普通、面色沉静的年轻人，并非凶神恶煞的兵匪，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不减。那手持木棍的中年汉子上前半步，将众人挡在身后，声音发颤：“你……你是何人？”
“逃难之人，与诸位一样。” 林晓走近几步，让自己暴露在一点微光下，以示无害，“我知晓一条相对僻静、可通往西南城墙根的小路，或许能避开主要街巷的兵匪。若信得过，可随我同行。留在此地，凶多吉少。”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希冀，但更多的是怀疑。这兵荒马乱，人心叵测，谁知这陌生人所言是真是假？是不是想将他们引入更危险的陷阱？
那老妇人怀中的男孩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奶奶，我饿……” 声音细弱，却让众人心中一酸。他们已经断粮一天多了。
林晓见状，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自己仅剩的两块巴掌大的、硬如石头的豆饼，递了过去。“信不信由你们。要逃，现在就动身，天亮后更危险。我数到十，若无人跟上，我便自行离去。” 说罢，他转身，朝着记忆中小路的方向迈步。
“一、二……”
“等等！” 那中年汉子忽然开口，脸上挣扎片刻，一咬牙，“我……我们跟你走！这位小哥，请你带路！” 他转身对其他人道，“留在这里是等死！不如赌一把！这位小哥看着……不像是歹人。”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点头。那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豆饼，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塞给孙子，其他的仔细收好，对林晓投来感激的一瞥。
“跟上，脚步放轻，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掉队。” 林晓简短交代，不再耽搁，领头钻入另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的巷道。
这条“路”是他之前勘察地形时发现的，连通着几个荒废的院落和后巷，极少有人走，且能避开数条主干道。他对汴京街巷的熟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像一只灵敏的狸猫，在废墟和阴影中穿行，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爬上残垣观察远处动静，然后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途中几次险象环生。一次，他们刚刚拐过一个街角，就听到前方传来金兵呜哩哇啦的呼喝和马蹄声，林晓立刻示意众人退入旁边一个半塌的牲口棚，屏息等待，直到那队骑兵呼啸而过。另一次，路过一处尚有微弱火光的宅院时，里面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林晓立刻加快脚步，带着众人迅速远离，不敢有片刻停留。
那中年汉子（自称姓王，是个木匠）和两个年轻些的男子，还算镇定，尽力扶持着老弱。但长时间的紧张和饥饿，让队伍中体力较差的妇孺越来越慢。林晓不得不数次停下等待，心中焦急，却也只能尽量鼓励。
“前面穿过那片废墟，再走一里多地，就能看到一段废弃的水门，墙根有豁口，或许能出去。” 林晓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断墙后，低声对王木匠说，“但外面什么情况，我也不知。可能也有金兵游骑。”
王木匠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咬牙道：“总比困在城里强！小哥，大恩不言谢！若真能出去，我等……” 他话未说完，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喝，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被发现了？快走！” 林晓心头一紧，顾不上再隐藏，低喝一声，带头朝着废墟深处冲去。众人也拼尽全力跟上。
然而，老妇人和那孩子终究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被落下。林晓一咬牙，折返回来，一把将孩子抱起，对王木匠喝道：“扶着你娘！快！”
他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瓦砾中奔跑，怀中孩子的抽噎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废墟另一侧、相对开阔的荒地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三四个衣衫褴褛、手持利刃的汉子，看样子是趁火打劫的溃兵或暴徒，狞笑着拦住了去路！
“把值钱的东西和女人留下！饶你们狗命！” 为首一人晃着手中的砍刀，目露凶光。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王木匠等人面如死灰。林晓眼中寒光一闪，将孩子塞给旁边一个妇人，自己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用旧锉刀改制的薄铁片，此刻被他握在手中，尖端隐现。
他没有废话，在那拦路暴徒挥刀砍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避开刀锋，手中铁片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对方持刀手腕的筋腱处！同时左腿横扫，狠狠踹在另一人膝弯！
“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持刀暴徒手腕剧痛，砍刀脱手。另一人则扑倒在地。林晓动作不停，捡起落地的砍刀，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第三人脖颈侧，那人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准、狠，没有丝毫花哨，全是实用的搏击技巧和生死间的本能。
剩下的一个暴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呆了，怪叫一声，转身就逃。林晓没有追击，将砍刀递给目瞪口呆的王木匠，低喝：“走！”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互相搀扶着，冲过荒地。身后，那队追兵似乎被倒地的暴徒和血迹暂时迷惑，呼喝声稍微远了点。
他们终于冲到了那段废弃的水门附近。墙根果然有个被野狗刨开、又被雨水冲大的豁口，勉强可供人匍匐钻出。林晓让王木匠带着老弱先钻，自己持刀断后。所幸，墙外是一片枯苇丛生的河滩，远处只有零星火光，不见大队人马。
当最后一个人钻出豁口，远处传来鸡鸣，天色已微微泛白。汴京城内，火光依旧冲天，哭喊声隐约可闻，但他们总算暂时脱离了那片人间地狱。
王木匠等人劫后余生，对着林晓就要下拜。林晓连忙扶住，摇摇头：“不必如此。赶紧离开这里，往南走，找个村庄藏身。记住，财不露白，尽量避开大路。” 他看了一眼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和那座在晨雾与火光中轮廓模糊的巨城，心中一片沉重。
“恩公，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妇人颤声问。
“我还有事要办。诸位，保重。” 林晓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那片更加荒僻的、他曾标记过的安全点走去。身后，传来王木匠等人压抑的、充满感激的道别声。
帮助了他人，暂时疏解了胸中些许块垒，但更多的疲惫与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景象，却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地点，启动返回。这漫长的一夜，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他多一刻也不想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