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六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的“窝”被林晓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件没来得及脱手的、粗劣的现代工业垃圾(颜色刺眼的塑料梳子、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劣质手帕、几个锈迹斑斑的别针),以及几件骗来的、价值不高的普通古玩(一只豁口的民窑碗,两枚常见的宋钱)外,并未发现其他具有时空扰动的物品。林晓仔细检查了每一件东西,确认那些“垃圾”本身只是寻常物品,不具特殊能量,这才稍稍放心。看来贾六造成的“污染”,主要就来自那件破损法器的直接使用,以及其“跳”来“跳”去时沿途泄露的紊乱能量。
他将贾六捆了个结实,堵上嘴,扔在土地庙满是灰尘的角落。这家伙精神萎靡,显然被吓破了胆,又被法器反噬折腾得不轻,暂时构不成威胁。但如何处置他,连同那件极度危险的法器,必须尽快决定。
林晓拿着用厚布包裹的破损罗盘,在土地庙后一间勉强能挡风的偏殿里坐下。夕阳的余晖从破窗棂斜射进来,在布满蛛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需要联系研究会,但身在明代,没有现代通讯设备。不过,研究会早有预案。他取出贴身携带的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用硬木和某种黯淡金属制成的扁平方块——这是研究会特制的、基于“遗泽”能量原理开发的简易信号发生与定位装置,功能极其有限,且只有在“聚源当铺”节点或特定“遗泽”高浓度区域附近,才能与研究会的主系统建立短暂、低带宽的联系,主要用于紧急情况下的位置确认和发送极简短的编码信息。
南京不是“聚源当铺”节点,但林晓自身融合的四块碎片,特别是来自古代天文台的第四块碎片,能让他短暂地模拟出一个微弱的、指向性的共鸣“信标”。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空旷、电磁干扰(虽然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和人为干扰最小的地方,尝试激发这个装置。
他选择了土地庙后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这里地势略高,周围是菜地,视野开阔,人迹罕至。夜幕已完全降临,星光稀疏。林晓盘膝坐在土丘顶,将木盒放在面前,双手覆于其上,掌心勾玉印记与怀中银盘碎片、陨石板(虽然能量核心已吸收,但作为载体仍有微鸣)同时产生极低功率的共鸣。他引导这股平和的共鸣能量,缓缓注入木盒。
木盒表面的黯淡金属纹路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盒体发出轻微的、稳定的嗡鸣。林晓集中精神,用意念“书写”着预先与研究会约定好的紧急情况编码,内容指向“发现不稳定时空扰动源,器物危险,请求远程分析及回收指导”,并附上了当前时空坐标的大致描述。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对精神力的消耗不小。当木盒的光晕稳定亮起三次,然后彻底熄灭,恢复成普通木块模样时,林晓知道,信息已经发出,并且,如果研究会主系统成功接收并处理,会在一段时间后(考虑到时空差异和信号处理时间),通过木盒内置的、更隐蔽的接收回路,传回初步回应。
他将木盒收回怀中,回到土地庙,一边看管贾六,一边等待。破损罗盘被放在一旁,用厚布和一圈他临时布置的、用自身能量构筑的简易隔绝力场双重封锁。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怀中的木盒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这是接收到编码回复的信号。林晓再次将其取出,放在地上,重新激发共鸣。这一次,木盒表面的金属纹路亮起,不再发射信号,而是开始以极快的频率、按照某种复杂密码闪烁。林晓凝神感知,将闪烁频率转化为脑海中的信息。
回复的内容简洁而明确:“信号已接收。情况确认。保持目标器物稳定隔离。约一炷香后,建立定向低维通讯桥接,进行初步分析。勿移动。”
研究会效率很高。林晓心中稍定。他加固了对罗盘的隔绝,并检查了贾六的状态(这家伙似乎昏睡过去了),然后静坐调息,等待通讯桥接建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土地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就在林晓估算时间差不多时,他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空气忽然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扭曲,光线仿佛透过了一层无形的、波动的水面。紧接着,一片大约书本大小、半透明、边缘不断细微波动的光幕,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了离地一尺的空中。光幕中,浮现出钟岳严肃而清晰的面容,背景似乎是研究会的某个分析室。
“林晓同志,收到你的紧急编码。我已就位。将你面前的‘扰动源’器物,缓慢移入通讯桥接的观测范围内,注意保持能量隔绝。”钟岳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林晓的脑海,清晰却带着一丝经由特殊通道传输的、非自然的质感。
“明白,钟会长。”林晓用意念回应,同时小心翼翼地用能量“托”起被厚布包裹的罗盘,缓缓将其移入那片扭曲的光线区域。
当罗盘进入观测范围的刹那,光幕中的钟岳眼神明显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与旁边看不见的分析人员快速交流。光幕边缘流过一串串快速跳动的、林晓看不懂的数据流和能量谱图。
“器物已捕捉。开始初步远程扫描分析……”钟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研究者的专注,“结构破损严重……能量核心为低品质、高放射性的‘时之砂’畸变体,极不稳定……外部引导回路为拙劣模仿‘相位罗盘’的残次品,多处断裂,能量泄漏明显……整体评估:危险性高,为极其不完善的、强行拼凑的时空跳跃装置残骸,使用方式粗暴,已造成局部时空结构‘炎症’式损伤。”
林晓认真听着,这与他的初步判断基本吻合,但研究会的分析显然更专业、更深入。“时之砂畸变体”、“相位罗盘”、“炎症式损伤”这些术语,精准地描述了法器的本质和危害。
“钟会长,此物如何安全回收?其已在当前时空造成‘重影’、‘信息泄露’等紊乱现象,是否需要先进行‘污染’清除?”林晓提出最核心的问题。
光幕中,钟岳沉吟片刻,似乎在快速评估各种方案。“直接进行实体回收风险极高。器物结构濒临崩溃,任何稍强的时空压力(包括常规穿越通道)都可能引发其彻底湮灭,产生小范围的时空‘空洞’或强辐射,危及回收者及周边环境。最佳方案,是先在当前时空,设法使其核心能量反应彻底‘静默’或‘紊乱’到无法激活的程度,然后进行物理封装,再由你带回。”
“如何使其‘静默’?”林晓问。
“根据扫描,其不稳定的能量激发,依赖于那畸变‘时之砂’与拙劣回路的微弱共振,以及使用者粗糙的精神力引导。”钟岳调出光幕中罗盘内部结构的模拟图,指着几个关键点,“若能制造一次强烈的、特定频段的能量干扰,模拟一次局部的、高强度的‘地磁暴’或‘太阳风’效应,足以在短时间内彻底扰乱其内部本就脆弱的能量平衡,使其核心暂时‘死机’,进入类似‘烧毁保险丝’的状态。届时,它就会变成一块真正的、无害的破铜烂铁,至少在你将它带回研究会之前,不会再有威胁。”
“在明代制造‘地磁暴’?”林晓微微皱眉。
“不需要真正的地磁暴,只需要模拟其部分能量特征,针对这个器物的敏感频段即可。”钟岳解释道,“研究会可以通过定向时空投射技术,在你提供的精确坐标和时间点,释放一次微弱的、经过精确调制的能量脉冲。这需要你的精确定位和时机配合。在能量脉冲爆发的瞬间,你必须确保该器物处于完全暴露状态,无任何屏蔽,且最好在其被使用或能量活跃的临界点附近,干扰效果最佳。”
林晓立刻明白了这个计划的要点:研究会远程“放炮”,他在明代“接应”并确保“炮弹”正中靶心。这需要精确的协调和对时机的把握。“那么,具体的回收计划是?”
“计划分两步。”钟岳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第一步,干扰与静默。你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最好能诱使或迫使器物持有人(即贾六)再次尝试激活它,哪怕只是轻微的意念引导。在其能量被引动、达到某个阈值的瞬间,研究会释放干扰脉冲,使其彻底‘死机’。第二步,物理控制与回收。在器物‘死机’后,你立刻将其用研究会提供的特殊屏蔽材料(稍后传送简易配方,你可就地取材制作)封装,然后……”
钟岳顿了顿,看着林晓:“根据你之前的报告,贾六的行为已构成诈骗,且其‘妖术’(时空紊乱现象)已引起民间不安。你可利用这一点,在器物失效后,联络当地官府,以‘妖人诈骗、施弄妖术’为名,合情合理地将其抓获,并‘没收妖物’。这样处理,符合当时律法和社会认知,不会引发额外的时空关注。器物由你秘密保管,贾六交由官府依法处置。待事件平息,你寻机安全返回即可。”
一个借助“天时”(研究会干扰)、“地利”(明代现场)、“人和”(官府律法)的完整回收计划,迅速在钟岳的远程指导下成型。林晓仔细记下每一个细节,包括干扰脉冲的预计特征、触发时机、屏蔽材料的简易制法,以及与官府交涉时应注意的说辞。
“明白了,钟会长。我会尽快准备,确定执行时间和地点后,再发信号确认。”林晓沉声道。
“很好。务必注意安全,优先保证器物稳定和自身安全。此器物虽粗劣,但其出现本身,或许暗示着某些我们尚未掌握的、散落的时空技术碎片,值得深入调查。保持警惕,林晓同志。”钟岳最后叮嘱道,光幕随即波动、黯淡,最终消失在空气中,那片扭曲的光线也恢复了正常。
土地庙重归黑暗与寂静。但林晓心中,一个清晰而危险的行动计划已然勾勒完毕。研究会的介入,带来了专业的分析和可行的方案,也意味着,与这件危险“玩具”及其愚蠢主人的最终对决,即将在明朝的南京城下,正式展开。他需要为这场特殊的“抓捕”行动,做好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