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拍打声越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鲁良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猛地收紧,怀里的工具包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惊恐地望向林晓,嘴唇哆嗦着,仿佛在询问是开还是不开。
林晓冲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地走向院门。他不能让鲁良去面对,这老人此刻已如惊弓之鸟。
“吱呀——” 院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两人,与白日那些敞胸露怀的泼皮不同。当先一人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穿着簇新的青绸直裰,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比甲,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目光精明而冷淡。身后跟着个粗壮的家仆,抱着胳膊,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开门的林晓。
白净男子见开门的是个陌生年轻人,而非预想中惊惶的老木匠,明显一怔,上下扫了林晓一眼,眉头微蹙:“你是何人?鲁良呢?”
“在下路过,与鲁老丈有旧。老丈身子不适,已歇下了。尊驾有何贵干,可与我说。”林晓挡在门口,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
“与你说?你算什么东西?”粗壮家仆瞪眼呵斥。
白净男子抬手制止了家仆,又仔细看了看林晓。这年轻人气度沉稳,面对他们毫无惧色,且白日里回来的泼皮确实提及鲁良身边有个“扎手的点子”,看来便是此人了。他心中权衡,脸上却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罢。某乃‘欢喜阁’刘大官人府上管事,姓周。此来,是奉东家之命,给鲁良传个话,也是最后的章程。”
他扬了扬手中那卷文书,语气转冷:“鲁良之子鲁直,于去岁冬月,借我东家印子钱本息共计两百三十贯,有画押借据、保人指印为凭。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东家念其年老,先前允其以工抵债,已是仁至义尽。奈何这鲁良推三阻四,毫无诚意,今日更纵容外人,殴伤我府上帮闲,致使数人受伤,耽误东家事务。” 他刻意加重了“殴伤”、“耽误”几字,目光瞟向林晓。
“如今东家已无耐心周旋。两条路,任选其一。” 周管事声音提高,确保院内院外隐约可闻,“其一,三日之内,连本带利,二百三十贯足钱,一文不少,送至‘欢喜阁’账房。钱债两讫,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院内,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瑟瑟发抖的鲁良:“其二,以此处宅院地契,并其内所有木工器具、图纸花样,立契抵偿。只要东西交齐,画押盖印,债务便一笔勾销,东家亦可不再追究今日殴伤之事。”
“若三日之后,” 周管事语气陡然转厉,“既不见钱,也不交房契器物,那就休怪刘大官人不讲情面!届时莫说这院子保不住,便是开封府的官司,恐怕鲁良也吃不起!‘监守自盗’、‘殴伤债主’的罪名,可不是一个老木匠扛得动的!”
说完,他将那卷文书(想必是借据副本或最后的通牒)往林晓手里一塞,不再多言,对家仆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昂首而去,竟是连门都未进,似乎笃定鲁良别无选择,只等三日后的结果。
林晓握着那卷冰冷的文书,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墨迹的凸起。他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起伏。这周管事比白日那些泼皮难缠得多,言语条理清晰,软硬兼施,将债务纠纷与可能的刑事罪名(殴伤、监守自盗)捆绑在一起,最后亮出“开封府”的底牌,彻底堵死了鲁良私下周旋或求助街坊舆论的可能。三日,两百三十贯,对如今的鲁良是天文数字;逼迫卖房卖工具,则是断其根本,要其老命。对方图穷匕见,已不留任何余地。
他关上门,转身回屋。鲁良已瘫坐在条凳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完了……全完了……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宅子,工具……没了,什么都没了……”
“老丈,”林晓沉声开口,打断他绝望的呓语,“地契可还在你手中?这宅院,此前可曾抵押给旁人?”
鲁良茫然地点头,又摇头:“地契……在,在箱底收着,从未抵押过人。可……可这是祖产啊!先父留下的……没了它,我、我魂归何处?” 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口衣襟,老泪纵横。
“工具和图样更不能给。”林晓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精密的图样和架上寒光闪闪的工具,“那是手艺人的命脉,是鲁家世代传承。给了他们,老丈便真的一无所有,生不如死。”
“可……可三日后,他们真告到开封府……那周管事说的‘监守自盗’……”鲁良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对官府的恐惧深入骨髓。他深知,像刘大官人那等人物,与衙门胥吏必有勾连,自己一个无权无势、儿子还卷进“盗窃”嫌疑的老木匠,一旦进了公门,便是俎上鱼肉。
林晓在屋中缓缓踱步,大脑飞速运转。硬抗显然不行,必须想办法破局。还钱不可能,那就只能在“债”本身或“抵偿”方式上寻找漏洞,或者……利用对方急于求成的心态,反将一军?或许,可以尝试与那刘大官人“谈一谈”,不是求饶,而是探其底细,寻其破绽?
“老丈,”林晓停下脚步,看向鲁良,“为今之计,需做两手准备。其一,这三日,老丈切莫再出门,尤其勿去大相国寺等人杂之处。一切吃用,我来设法。工具图样,务必妥善藏匿,即便他们再来,一时也难寻到。其二,” 他目光微凝,“我们或可设法,见一见那刘大官人。”
“见、见他?”鲁良吓得连连摆手,“不,不可!那等人物,岂是我等能见?见了又有何用?”
“不见,如何知其真正所欲?”林晓沉声道,“若只为钱财,未必非要逼到绝路。或许,可谈以宅院部分权益、或未来工钱分成,逐步抵债。当然,这需周旋,也需时机。眼下,老丈先照我说的做,稳住心神。”
鲁良听得似懂非懂,但见林晓眼神坚定,思路清晰,心中绝望之余,终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他哆嗦着点头:“一、一切但凭恩公做主……小老儿……小老儿实在无计可施了。”
林晓点点头,正欲再安抚几句,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这一次,不是拍打,而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器与皮革摩擦的声响,以及一声威严的低喝:“就是这家!围起来!”
林晓与鲁良同时色变。这动静,绝非“欢喜阁”的家仆!
“哐当!”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不是踹,而是被某种沉重器物撞开。七八名穿着公服、腰挎铁尺、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在一名穿着绿色公服、头戴交脚幞头的吏员带领下,如狼似虎般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院子站满。这些衙役与白日厢院的铺兵截然不同,神色冷峻,动作干练,带着一股公门中人特有的肃杀之气。为首吏员约莫四十许,面庞瘦削,目光锐利如鹰,径直看向屋内。
鲁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从条凳上滑坐到地上,怀里的工具包袱也脱了手。林晓心中一沉,上前一步,将鲁良挡在身后,拱手道:“敢问各位官差,来此何事?”
那绿衣吏员目光如电,在林晓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瘫软的鲁良,并不答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冷声道:“开封府缉拿人犯!鲁良,你涉嫌监守自盗,窃取左藏库贡品!来人,拿下!”
“贡品?盗窃?”鲁良如遭五雷轰顶,眼前发黑,嘶声喊道:“冤枉!天大的冤枉!小老儿从未靠近过府库!何来盗窃贡品?!官爷,冤枉啊!!”
“有无盗窃,回府衙自有分晓!昨日左藏库丙字库失窃,有库兵指认,前夜曾见你形迹可疑,在库区外围徘徊!搜!”绿衣吏员不为所动,厉声下令。
两名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的鲁良拖了起来,套上铁链。另几名衙役则冲进屋内,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动作粗暴,器物被随意扔掷,哗啦作响。
鲁良被铁链锁住,冰冷的触感和绝望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只剩下无意识的、破碎的呜咽:“冤……枉……我没有……没见过……”
林晓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中却一片清明。最坏的情况,以最猛烈的方式到来了。这不是债务纠纷的升级,而是一次精心策划、迅雷不及掩耳的构陷!“监守自盗”、“贡品失窃”,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鲁良万劫不复。刘大官人?还是另有其人?目的究竟是什么?是针对鲁良本人,还是他可能掌握的东西?或者……是因为自己这个“多管闲事”的外人,促使对方提前下了毒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搜查的衙役,观察他们的举动,记住那绿衣吏员的相貌特征。此刻任何辩白或反抗都徒劳无功,只会让自己也深陷囹圄。
很快,衙役们从屋内出来,除了将鲁良那包工具作为“可能作案工具”收缴,并未找到其他可疑物品。绿衣吏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一挥手:“带走!”
鲁良如同失去了所有筋骨,被衙役拖拽着,踉跄地向外走去,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经过林晓身边时,他绝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哀求与无尽的冤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晓默默看着他被押出院子,押上停在外面的简陋囚车,在渐浓的暮色和越来越多围观者惊惧的目光中,朝着内城方向驶去,最终消失在汴京街巷的尽头。
院内院外,一片死寂。只有被翻得狼藉不堪的屋子和洞开的院门,在秋日傍晚的寒风中,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真正的“飞来横祸”。林晓独自站在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救他。必须救他。而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