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我家当铺通古今- 第66章 恩公何在-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66章 恩公何在
    开封府侧门那一道不起眼的门槛,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是肃杀的公堂、冰冷的律法与刚刚被撕开的阴谋脓疮;门外,是秋日午后温煦却略显萧瑟的阳光,是依旧喧嚣而漠然的市井,是重新呼吸到的、混杂着尘土与生活气息的自由空气。

    林晓站在街角,回望了一眼那扇已然关闭的侧门。门内隐约传来衙役的呼喝与锁链拖曳的声响,那是正义得到伸张的余韵,但对林晓而言,已是尾声。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靛蓝直裰,将幞头戴正,最后确认了一下随身物品,便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与繁华闹市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立刻返回临时落脚的脚店,也没有去右军巡院狱附近——那里此刻必然忙碌。他只是像个寻常的、无所事事的游学士子,在汴京外城厢那些略显凌乱、生活气息更浓的街巷中随意漫步。但他的感官却保持着警惕,留意着身后是否有人跟踪,观察着街面是否有异常的骚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估摸着右军巡院狱那边释放人犯的程序应该已经启动,他才调转方向,朝着鲁良家所在的街巷慢慢行去。他选了一条能远远望见巷口、却又不易被察觉的路线,在斜对面一家生意冷清的药铺廊檐下站定,假装仰头看着门楣上褪色的匾额,目光的余光却锁定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口人来人往,多是附近住户,并无异样。直到日头开始偏西,巷子深处才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动静。先是有几个街坊聚在巷口,朝着里面张望议论,接着,一个略显佝偻、脚步虚浮的熟悉身影,在一个年轻厢兵的陪同下,慢慢走了出来。

    是鲁良。

    他穿着那身被捕时穿的、如今已更加破旧污损的短褐,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但那双原本充满绝望与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难以置信的恍惚,以及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急切寻找什么的焦灼。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正是那日衙役从他家搜走、作为“作案工具”收缴的那包心爱工具,如今物归原主。

    陪他出来的年轻厢兵似乎对他交代了几句,鲁良只是连连点头,眼睛却不停地四下张望,嘴唇翕动,仿佛在询问什么。厢兵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巷子里去了(大概是去通知或处理其他事情)。

    厢兵一走,鲁良立刻被闻讯赶来的几个老邻居围住了。都是些面熟的街坊,白日里在厢院外曾为他作过证的那几位。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候着,表达着同情与庆幸。

    “鲁老爹!你可算出来了!老天开眼啊!”

    “就是!那杀千刀的贼吏,竟敢如此诬陷好人!”

    “包青天真是明镜高悬!这下可好了!”

    鲁良对着老邻居们,又是作揖,又是抹泪,声音哽咽:“多谢各位高邻……多谢各位白日里仗义执言……小老儿……小老儿真是……” 他泣不成声,但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最近一位老者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张老哥,你可看见……可看见一位穿着蓝衫、约莫这么高、气度不凡的年轻郎君?大概二十出头模样?姓林?他、他是我恩公啊!若不是他,小老儿这条命就葬送在里头了!”

    被问的老者(张老哥)和其他邻居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没见过啊……”

    “鲁老爹,抓你那天,是有个后生出手打跑了‘欢喜阁’的泼皮,可后来被厢院带走问话,就再没见着了。”

    “是啊,后来你去开封府,我们就更不清楚了。”

    鲁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立刻又燃起,他松开手,朝着巷子外走了几步,站在街心,不顾来来往往的行人,用他那苍老而沙哑的嗓音,提高了声调喊道:

    “恩公!林恩公!你在哪儿啊?小老儿鲁良出来了!蒙恩公搭救,沉冤得雪!求恩公现身,受小老儿一拜!恩公——!”

    声音在黄昏的街巷中传开,带着哭腔,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急切的寻找。几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侧目,但见是个刚出狱、状若疯癫的老头,大多摇摇头,快步走开了。老邻居们在一旁叹息,劝他先回家休息。

    鲁良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老泪纵横,喃喃道:“恩公……您定是那日递状纸的高人……您救了小老儿,却连面都不露……这让小老儿如何心安……如何报答啊……”

    他抱着工具包袱,在邻居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慢慢地、蹒跚地走回了自己那虽然被翻乱、却终究得以保全的小院。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但林晓仿佛能听到院内传来压抑的、终于可以放声的痛哭,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对“恩公”的念叨。

    林晓站在药铺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与如释重负。看到鲁良安全出狱,冤情得雪,宅院工具得以归还,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相认、受谢,并非他所求,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可能的探查。他扮演的“林文”或“江淮掮客胡三”,都只是完成任务的面具,如今面具该卸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位老匠人重新抚摸他心爱工具时颤抖的双手,看到这个破碎的家庭(虽然儿子不肖,但家还在)重新燃起的一丝微弱的生机。这就够了。

    暮色渐浓,汴京城华灯初上。林晓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彻底离开了这片街区。他没有回那间临时脚店(里面没什么重要东西),而是径直朝着汴河边、他存放着简单行李和那枚“皇宋通宝”仿制钱的小小隐秘据点走去。

    该离开汴京了。这次穿越,见识了“清明上河”的极致繁华,也窥见了其下涌动的暗流与不公;意外卷入一场阴谋,也亲眼见证了“铁面”之下尚存的一线天光;救了一个不该死的人,也更深地体会了身为“行者”在历史夹缝中的责任与局限。收获颇丰,感悟良多,是时候返回现代,慢慢消化这一切了。

    他寻了处僻静无人的河岸,确认四周安全,从怀中取出那枚仿制的、带着仁宗年号的铜钱,握在掌心。秋夜的汴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倒映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千年前的星河。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荣耀与疮痍的古老土地,心中默念:

    “保重,鲁良。再见,汴京。”

    时空的涟漪无声泛起,熟悉的牵引力温柔地包裹了他。靛蓝色的身影在汴河边的夜色中渐渐淡化,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冰凉的铜钱从半空落下,“叮”一声轻响,滚入草丛,很快被夜露打湿,与这汴京的尘土融为一体。

    而在他消失后不久,鲁良家那扇院门,在夜深人静时,又被轻轻敲响了。老人惊疑不定地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槛下,静静放着一小锭雪花银,足够他修补房屋、安稳度过一段时日。银锭下,压着一小片素笺,上面以挺拔熟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