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的第二天，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被黄蒙蒙的沙尘笼罩，能见度很低。烽燧里，那堆小小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余烬的微温。最后一点干燥的木柴在昨晚耗尽，清晨的寒意格外刺骨。
林晓用所剩无几的水，润湿了最后一块布条，敷在李勇依旧发烫的额头上。李勇的烧退了些，但还没全退，人倒是比昨天清醒了不少。他靠墙坐着，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有了神，正沉默地看着对面同样靠墙而坐、闭目养神的阿提拉。
阿提拉的伤口似乎恢复得稍好一些，年轻人的生命力总是顽强些。他依旧抱着那柄弯刀，但姿态放松了不少，只是偶尔会警惕地睁开眼，扫视一下周围，尤其是李勇的方向。
食物彻底没了。水囊也只剩最后几口。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带着一种对未知天数和出路的忧虑。
林晓知道，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沙暴不知何时停，救援（如果还有的话）不知何时来，他们需要沟通，哪怕是极其有限的沟通，来分担这种被困的焦虑，甚至为可能的下一步做准备。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了解身边这两个人，他们不仅是“汉卒”和“匈奴少年”的符号，更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这次“汉代采风”最意想不到也最珍贵的“素材”。
他拿起一根昨天从角落里找到的、相对笔直的枯树枝，在铺了薄薄一层沙土的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然后，他指着自己，用树枝在线的一端点了一下，慢慢地、清晰地用汉话说：“我，林晓。” 说完，他看向李勇，又用树枝点了点线的另一端，做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李勇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林晓的意思。他看了看地上那条简陋的“分界线”，又看了看林晓，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几秒，才用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说：“李勇。” 说完，他伸出手指，在林晓点的那个端点旁边，用力地戳了一下，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存在。
林晓点点头，在代表“李勇”的点旁边，用树枝画了一个简略的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根更短的树枝，代表长矛或戈。然后他指了指李勇肩膀包扎的地方，又指了指那个小人。
李勇看懂了，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戍卒。” 他简单地说，然后补充了两个字，“陇西。” 他指了指西南方向，虽然在这个密闭的烽燧里，方向早已模糊。
陇西。林晓心里记下了。那是汉代西北边郡，出精兵的地方，也是与匈奴长期拉锯的前沿。
林晓又用树枝在地上，在“李勇”和代表武器的小人旁边，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看向李勇，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李勇看着那三个圈，皱起眉头想了想，试探着说：“三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
林晓点头，在三个圈旁边写了个“三”字（汉代数字“三”的写法与现代相近）。李勇看了看，似乎确认了。
三年戍边。林晓能想象其中的艰苦。他犹豫了一下，在代表“李勇”的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房子，和一个更小的人（代表女性？），然后看向李勇。
这次，李勇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家”，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脸上的疲惫和戒备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最终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抬起没受伤的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心脏，也是许多士卒存放家书或信物的地方。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林晓明白了。有家人，在牵挂。他没再继续追问细节。
然后，他转向阿提拉。
阿提拉早就睁开了眼睛，一直默默看着林晓在地上画图和与李勇的“交谈”。当林晓看向他时，他立刻又绷紧了身体，但眼神里除了警惕，也有一丝好奇。
林晓用树枝在代表“李勇”的点对面，又点了一个点。然后，他指了指阿提拉，又指了指这个新点，用汉话说：“你？”
阿提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晓想了想，换了个方式。他指着自己：“林晓。” 指着李勇：“李勇。” 然后，他指着阿提拉，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同时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示意“该你了”。
阿提拉看看林晓，又看看地上那两个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游戏”的规则。片刻，他用一种生硬、带着明显不同语调的声音，吐出几个音节：“阿提拉。”
林晓听清了，是“阿提拉”的音译。他立刻在代表阿提拉的点旁边，用树枝写下这三个字的近似发音。阿提拉凑近看了看，眉头皱着，显然不识字，但他似乎明白林晓在记录他的名字，没有反对。
接下来是表明身份。林晓在阿提拉的点旁边，画了一个骑马的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弯曲的短线，代表弯刀。然后他指了指阿提拉，又指了指地上的画。
阿提拉看着那个骑马拿刀的小人，点了点头，用生涩的、但林晓勉强能听出指向的语调说：“匈奴。” 说完，他下意识地瞥了李勇一眼。李勇听到这个词，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这次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
林晓继续。他在骑马小人的旁边，画了几个分散的、简陋的帐篷（他尽量画得像个蒙古包）。然后，他做了个“很多人在帐篷里”的手势，又做了个“分散、跑开”的手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阿提拉。他想问“你的部落呢？”
阿提拉看着那几个帐篷和“跑开”的手势，眼神骤然暗了下来，那里面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痛楚和茫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的刀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手指用力在代表帐篷的图画上狠狠划过，将其涂抹掉，然后指向烽燧外北方的大致方向，又做了个“骑马远离、只有一个人”的手势。他的动作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
部落没了，一个人逃出来的。林晓看懂了。战争，或者部落内部的冲突。这个少年，并非主动袭边的战士，而是个失去了家园的逃亡者。
林晓沉默了。他想起李勇胸口那一敲，和此刻阿提拉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战争的双方，坐在这个狭小的烽燧里，一个离家三年思念亲人，一个家破人亡孤身逃亡。他们本是敌人，此刻却分享着同一种被命运抛掷于边荒绝境的孤独，以及对“家”的深切渴望，无论那个“家”是陇西的村庄，还是草原上的帐篷。
他扔下树枝，一时间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或者“画”什么。烽燧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沙的呜咽。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警惕和对峙不同，似乎多了一层沉重的、心照不宣的共鸣。
李勇看着地上被涂抹掉的帐篷图画，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阿提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洞口外昏黄的天色，眼神复杂。
林晓靠在墙上，怀里的玉蝉贴着肌肤。他这次“采风”，没有看到长安的繁华，没有记录下精美的器物纹样，却在这边塞的风沙和废墟中，意外地触碰到了两千年之前，两个普通年轻人被战争碾压的命运，和他们沉默的伤痛。这对于“聚源堂”未来的“汉风”文创来说，或许是比任何纹样都更深刻、更沉重的“灵感”。但他此刻无心于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沙暴还在继续。他们依然被困。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的泥土图画和简单音节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