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书画库房内部，远比从外看去更加深邃广阔。高大的木制架阁贴墙而立，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堆放着无数或卷或轴、包裹着各色锦缎绸布的匣囊。空气中沉淀着年深日久的墨香、纸香、防蛀药材的苦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时间本身的沉静气息。光线从高窗射入，在漂浮的尘埃中形成道道光柱，更显库内幽深。
负责管理此间库房的刘掌案是个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的老吏。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新来的几名画工，最后落在张择和林晓身上，声音干涩：“你二人，便是分来整理《宣和画谱》散佚页册的？跟我来。”
他引着两人，穿过一排排高耸的架阁，来到库房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有几个敞开的木箱，里面散乱地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张、绢帛碎片，有些是完整的画页，有些是残破的局部，还有些似乎只是草稿或笔记。旁边有几个空着的长案和矮凳。
“此乃前些年内廷清理旧藏时，从各处收罗的、疑似与《宣和画谱》相关的散页残稿。”刘掌案指着那些箱子，语气平淡无波，“你二人之责，便是将其逐一取出，小心展平，对照画谱目录及现有完整卷册，辨别其内容、年代、作者，能缀合者尝试缀合，无法缀合者按其内容分类，记录在册。需用纸、墨、浆糊等物，可向那边的小吏申领，用多少，领多少，需登记。记住，轻拿轻放，不得污损，不得私自裁剪，更不得夹带。每日下值前，需将整理过的稿件交我过目。明白否？”
“明白，谨遵掌案吩咐。”张择与林晓连忙躬身应道。
刘掌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两名沉默的小吏在不远处监督。
工作开始了。张择是画院出身，对历代名家笔法、印鉴、纸张绢帛特性有一定了解，主要负责初步的鉴别和分类。林晓则扮演助手角色，负责小心地取出、展平碎片，递送工具，记录张择的口述判断，并尝试将某些断裂处可拼接的碎片用特制薄浆糊暂时固定。
工作枯燥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但林晓的心神，却远不止于此。从踏入这间库房开始，怀中的波斯银盘碎片，就传来一种持续的、平稳的、比在院外时清晰得多的震颤感。仿佛一颗被压抑的心脏，在接近同类的环境下，恢复了更活跃的搏动。掌心的勾玉印记，也随之传来轻微的、呼应般的热流。
他一边机械地协助张择，将那些或精妙或朴拙的前人笔墨碎片归类整理，一边将全部感知集中在体内的变化上。他尝试分辨那震颤的细微差异——是否随着他们在库房内的移动、或面对某些特定藏品时，有所变化？
起初，震颤似乎均匀地弥漫在整个库房空间，难以定位。但随着工作的进行，当他们整理到靠近东墙第三排架阁附近散落的稿件时，林晓明显感觉到，怀中的震颤幅度似乎微微增强了一丝。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不动声色，继续工作，但有意无意地，将整理的重点，向那片区域倾斜。张择专注于眼前残破的《雪景寒林图》局部，并未察觉。
午时，有小吏送来简单的饭食。两人在指定的角落默默吃完。趁着歇息的片刻，林晓的目光缓缓扫过库房深处。东墙第三排架阁再往里，光线更加昏暗，似乎还有一道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紧紧关闭，门口设有专座，坐着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吏。那里，应该就是存放更珍贵、更机密藏品的“内库”或“秘阁”了。
刘掌案提及的“李廷珪墨”，若真如张择所言是镇院之宝，存放于“东库最深处的特制密格”，很可能就在那扇门之后。而他怀中的震颤，在面向那扇门的方向时，似乎也最为清晰、稳定。
目标，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更森严的门。
下午的工作继续。林晓更加小心地引导着工作的走向，同时留意着库房内的动静。刘掌案偶尔会过来巡视，查看进度，对张择的鉴别眼光不置可否，但也没挑出什么错。那两名监督的小吏则大多时间在打盹或低声闲聊，只要他们不胡乱走动，便不怎么管。
借着一次去申领新浆糊的机会，林晓稍稍靠近了那扇铁包木门附近。怀中的震颤果然变得更为明显，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指向性的“牵引”感，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唤。他不敢久留，领了东西便迅速退回。
随着对库房环境的熟悉和感应增强，一个初步的计划在林晓心中形成。他们被分配的工作是整理散佚画谱，这给了他们合法停留在此区域的理由。而根据感应，目标很可能就在那扇门后的“内库”中。若要接触，必须先获得进入内库的许可，或者，找到内库与外库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系或管理上的空隙。
直接请求进入内库绝无可能。但……如果他们在整理过程中，“意外”发现某件散佚稿件，似乎与内库中某件重要藏品存在直接关联，需要核对确认呢？这是否能成为一个合理的、申请短暂进入内库或请求调阅那件藏品的理由？
当然，这需要“发现”，需要足够的专业知识来“建立关联”，更需要时机和运气。而且，即便获得调阅许可，也必定是在严密监视下进行，想要做手脚取出“锚点碎片”，依然难如登天。
但至少，这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接近目标、甚至亲眼确认目标的机会。
“林兄，你看这一角，”张择的声音打断了林晓的思绪，他指着一张残破的绢片，上面是几笔疏淡的墨竹，“这笔意，这墨色……似乎与昨日整理的那幅署款‘文同’的残页颇为神似，或可缀合试试？”
林晓收回心神，看向那绢片，点了点头。他需要耐心，需要先做好手头这份“工作”，赢得刘掌案起码的信任，同时，也要帮助张择更多地发现“有价值”的关联。在这座充满历史尘埃与时空秘密的库房里，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次“发现”都可能成为未来的筹码。
库房内光线渐暗，一日的工作即将结束。林晓将整理好的稿件小心归拢，怀中的银盘碎片依旧传来那平稳而清晰的震颤，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在这幽深的文明宝库中，为他指引着方向。探索之路，已深入腹地，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