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重归寂静,只有牛角灯芯燃烧的微响,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共鸣后的微弱“余温”。林晓在壁龛前又静立了片刻,待脑海中汹涌的信息流和身体的强烈反应稍稍平复,才转过身,面对米尔扎。
老学者脸上的激动与震撼尚未完全消退,但眼中已重新浮起惯常的、属于守护者的谨慎。他再次望向壁龛中那块恢复平静的黑色石板,如同确认稀世珍宝是否安然无恙,然后才看向林晓,语气复杂:“林先生,圣物显灵,印证了先祖之言。你……确实与众不同。但此事……”
“此事关涉贵家族圣物,非同小可,在下明白。”林晓接过话头,神色郑重而恳切,“米尔扎先生,我绝无觊觎圣物之心。只是,经此一触,我更加确信,此物所承载的智慧,远超我等当前所能理解。它不仅是您家族的圣物,更是全人类探索星空与天地奥秘的无价瑰宝,是连接古代智者与现代求知者的一座桥梁。”
他顿了顿,观察着米尔扎的表情,继续道:“先生守护此地,清贫自守,潜心钻研,令人钦佩。然此地偏僻,资料散佚,先生孤身研究,纵有天纵之才,恐也难尽窥此中玄奥。况且……”他看了一眼石室简陋的环境和那些蒙尘的卷轴,“风霜侵蚀,岁月无情,这些珍贵的遗迹与记载,若无更好的保护,终有彻底湮灭之日。”
这话触及了米尔扎内心最深处的忧虑与无力感。他守护这里,靠的是一腔信念和祖训,但眼见着遗址日渐倾颓,手札不断脆化,自己又年事渐高,后继无人,心中岂能不焦?他看向林晓的目光,多了一丝苦涩与认同。
林晓见火候差不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实际:“在下不才,愿为先生分忧,亦为这瑰宝寻一更妥当的出路。在下随商队前来,队中带有数件东方上品瓷器,乃龙泉秘色,莹润如玉,在撒马尔罕亦是难得的珍品。此外,在下游历四方,也偶得几件精巧奇物,非金非玉,却构思巧妙,或可助先生日常研习,增添趣味。”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露出几枚经过精心打磨、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玉石片(其实是现代工艺的仿古书签和镇纸),以及一个结构精巧的黄铜迷你浑仪模型(现代工艺品,但风格仿古)。
他将布包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并未直接递给米尔扎,而是做了一个“请观”的手势。“此等俗物,自然无法与圣物相提并论。但在下斗胆提议,愿以这些瓷器与奇物,加上一笔足以让先生日后生活无忧、并能雇人协助整理修缮此间遗迹的资财,换取先生允许在下……请走那块黑色石板,带回东方,邀集更多饱学之士,共同参详其中奥秘。先生可誊录副本,石板本身虽离此地,但其承载的智慧,将在更广阔的天空下得到传承与发扬。而先生您,亦可解脱俗务牵绊,专注于解读先祖手札,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这个提议,堪称大胆。直接提出用财物和器物交换对方视若性命的祖传圣物。但同时,林晓也给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条件:珍贵稀有的东方瓷器(在丝绸之路是硬通货),新奇精巧的“奇物”(投其所好),一笔足以保障余生甚至改善研究环境的钱财,以及一个“让智慧在更广天地传承”的崇高理由。更重要的是,他允许米尔扎保留副本,这意味着石板承载的“信息”并未被独占。
米尔扎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因林晓竟敢提出“交换”圣物而涌起的怒意和本能抗拒,但随即,目光却被石台上那几件“奇物”吸引。那黄铜浑仪虽小,但结构之精妙,刻度之清晰,远超他平日把玩的粗陋模型。那几枚玉片温润通透,触手生凉,显然是上等美玉,且雕工细腻……作为一个清贫学者,他对精美器物和未知知识有着天然的好奇。
“你……你要用这些……换走‘观星之钥’?” 米尔扎的声音因激动和挣扎而微微发颤,他指着壁龛,又指指石台上的东西,“不可能!此乃祖传圣物,是我家族世代守护的使命!岂是金银俗物可以衡量交换?!”
“先生误会了。”林晓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在下并非以俗物衡量圣物。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圣物去到更能发挥其价值的地方,也让先生的守护与钻研,能获得应有的回报与支持,得以延续。先生试想,若圣物留在此地,随着岁月流逝,或许终有一日,连先生也无力守护,其智慧亦将随尘土掩埋。而若让它东去,汇聚东西方智者共同研究,或许能揭开更多星空奥秘,岂非更能告慰先祖在天之灵?至于守护使命……” 他看向米尔扎的眼睛,“先生的使命,是守护这份智慧本身,而非仅仅是这块石头。智慧得以传承发扬,便是最好的守护。”
这番话,可谓攻心为上。既承认了石板的“圣物”地位和米尔扎的“守护”正当性,又巧妙地将“守护对象”从实物偷换成了“智慧”,并为交换行为披上了“让智慧传播、让守护者受益”的合理外衣。
米尔扎沉默了。他死死盯着壁龛中的黑色石板,又看看石台上的瓷器和奇物,再看看林晓那诚恳而笃定的脸。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祖训、责任、对圣物的情感依恋,在与对更好研究条件、对智慧传播的渴望、以及对精美新奇之物的本能喜好之间,激烈斗争。
他当然知道东方瓷器的价值,也渴望能有足够的财力来修复遗址、雇佣助手。那几件奇物更是让他心痒难耐。林晓描绘的“东西方智者共研”的前景,也让他这个真正的学者怦然心动。但是……交出祖传圣物?
“此事……此事太过突然,我需仔细思量。”米尔扎最终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没有答应,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林先生,你先回去吧。容我……静一静。”
“理当如此。此等大事,自当慎重。”林晓没有强求,他收起石台上的小布包(但将那个黄铜浑仪模型留了下来),对着米尔扎躬身一礼,“无论先生最终作何决定,在下对先生的学识与守护,都感佩于心。三日后,在下会再来拜访,聆听先生决断。这些时日,先生若有任何疑问,或想看看那些瓷器,随时可到城东‘远行客’商馆寻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缓缓退出石室,留下米尔扎一人,对着壁龛中的黑色石板,陷入长久的、挣扎的沉默。
交换的提议已经抛出,诱饵已经放下。能否成功,就看这三日,米尔扎内心的天平最终会向哪一边倾斜。而林晓也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准备好那些许诺的“精品龙泉青瓷”和足够的“资财”,并做好万一对方拒绝的后备计划。交易尚未达成,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