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厚重的潮水,缓缓退去。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阵阵“滴滴、滴滴”的规律轻响,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耐心地计数。然后,是嗅觉,消毒水、药膏和一种……嗯,是苏晓晓常用的柠檬味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干净又熟悉。最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的被子,左肩后方传来持续的、但已变得迟钝的闷痛。
意识像是生锈的齿轮,开始艰涩地转动。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一连串问题冒出来,又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压下去。林晓想动动手指,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一线。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熟悉的、有细微裂纹的旧式石膏线。是自己的卧室。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是下午那种慵懒的暖黄色。
哦,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松,随即左肩的痛楚就更加鲜明地提醒他:回来了,但带了纪念品。
他尝试转动脖子,想看看周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惊喜又沙哑的声音在他床边响起:“林晓?你醒了?”
是苏晓晓。林晓努力聚焦视线,朝着声音方向看去。
苏晓晓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套家居服,皱巴巴的。头发有些凌乱,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眼下一片青黑,眼睛有些红肿,但此刻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彩,亮得让林晓心头发烫。她手里还拿着块湿毛巾,看样子刚才是在给他擦脸。
“晓晓……” 林晓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别说话,别动!” 苏晓晓立刻按住他,动作迅速却轻柔。她转身从床头柜上端来一杯温水,插了根吸管,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慢点喝,一点点来。”
温润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林晓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枯死的植物得到了灌溉,虽然每一下吞咽还是会牵扯到肩颈的肌肉,带来细微的疼痛,但已经舒服多了。
喝了几口水,他才勉强能正常发声,虽然还是沙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 苏晓晓放下水杯,看着他,眼圈又有点红,但强忍着没掉眼泪,反而故意板起脸,“你还知道醒啊?我以为你要学睡美人,等着王子来吻醒呢。”
林晓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了面部肌肉,疼得龇牙咧嘴:“王子没来……来了个……拿针扎人的医生……” 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模糊的印象,好像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手法快狠准。
“那是钟会长请来的韩医生,人狠话不多,但技术一流。” 苏晓晓瞪他一眼,“不然你这枪伤,送医院去怎么解释?说你跟人拍西部片被流弹误伤了?”
“就说……见义勇为,勇斗持枪歹徒?” 林晓尝试贫嘴,但气息虚弱,效果大打折扣。
“得了吧你。” 苏晓晓没好气,但眼神里的心疼藏不住,“伤口是贯穿伤,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但失血不少,加上你之前肯定累过头了。韩医生给缝了针,打了消炎针和营养针,说静养就行,按时换药,别感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林晓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知道这三天她肯定没合过眼,一直守着自己。愧疚和感激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发现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头,挂着大半袋没打完的点滴。
“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避重就轻,“简单说,就是去拿个东西,撞上点意外,遇到了几个……不太友好的丘八,起了点冲突,然后就这样了。东西拿到了,人也差点交待在那儿。”
苏晓晓没追问细节,只是拿起湿毛巾,继续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和脸颊,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以后……能不去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晓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而且,这次是意外,下次我会更小心。”
苏晓晓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看起来随和,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和执拗。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一个能安心养伤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是林晓记忆中最虚弱,却也最……备受“煎熬”的时光。
虚弱是因为身体。失血后的乏力感无处不在,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眼花,伤口更是时不时抽痛,提醒他这次玩得有多大。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或者接受苏晓晓无微不至的“服侍”。
“煎熬”则来源于苏晓晓的“悉心照料”。这位姑娘显然把“照顾病人”和“严加看管”画上了等号。
喝口水,必须是温度刚好的,用吸管,一小口一小口,不能急。
吃饭,是精心熬制的、清淡得能淡出鸟来的各种粥和汤,美其名曰“养胃”。林晓抗议想吃点有味的,被一句“伤口恢复期,忌辛辣油腻”无情驳回。
上厕所……呃,这个最尴尬。苏晓晓面不改色地扶他起来,递上特制的、带扶手的便携马桶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然后背过身去,但林晓敢打赌她竖着耳朵在听。这让他每次解决个人问题都压力山大,觉得自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头。
换药更是大型“受刑”现场。韩医生留下了足够专业的敷料和药品,苏晓晓严格执行,每天一次。揭开旧纱布,清洗伤口,涂药,换上新的。每次她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靠近时,林晓都下意识地肌肉紧绷,虽然她动作已经尽可能轻柔,但那消毒的刺痛和看到自己皮开肉绽的视觉冲击,还是让他冷汗直冒。
“别动!再动碰到缝线了!” 苏晓晓一脸严肃,手下却稳得很。
“嘶……晓晓,你上辈子是容嬷嬷吗?专扎紫薇那种。” 林晓疼得龇牙,试图用玩笑转移注意力。
“闭嘴,再贫嘴下次用酒精。” 苏晓晓瞪他,眼圈却悄悄红了。
除了身体上的照顾,苏晓晓还兼职“心理辅导员”和“八卦阻隔器”。顾非凡打来过几次电话,都被苏晓晓以“林晓外出看货,信号不好”为由挡了回去。钟会长也联系过,苏晓晓只简单汇报了“人已醒,情况稳定”,没让林晓接电话,怕他费神。店里更是直接挂上了“东主有事,歇业一周”的牌子,彻底与世隔绝。
林晓抗议过,说钟会长和顾非凡不是外人。苏晓晓一边给他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一边慢悠悠地说:“钟会长是明白人,知道你需要静养。至于顾非凡?他那张嘴,知道你受伤了,能立马扛着摄像机冲过来搞个《勇闯1900》的专题报道,你是想静养还是想上头条?”
林晓被噎得没话说,只能老老实实当他的“重伤员”。
然而,正是在这种近乎“囚禁”般的照料中,林晓的心却像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变得柔软滚烫。他看着苏晓晓忙进忙出,为他的一日三餐、换药擦身操心,自己却随便扒拉两口饭,困极了就趴在床边小憩,眼下的青黑一直没消。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想说“辛苦了”,又显得生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激、心疼、依赖和更深沉情愫的情绪,在他心里悄然滋生、蔓延。他以前觉得苏晓晓漂亮、能干、刀子嘴豆腐心,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现在他才发现,她远不止这些。她有勇气,在他重伤昏迷时临危不乱,果断求助;她有担当,独自扛起照顾他的责任,隔绝外界可能的麻烦;她更有一种静水深流般的温柔,包裹在他那些笨拙的玩笑和强撑的坚强里。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苏晓晓拉开一半窗帘,让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她扶林晓靠着床头坐起一点,给他背后垫上软枕,然后坐在床边,小心地给他肩膀换药。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疼他。
林晓看着她,一时忘了肩上的刺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晓晓,等我这伤好了……我们结婚吧。”
苏晓晓正在涂抹药膏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抬起眼,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脸上迅速飞起两片红晕,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低下头继续抹药,只是力道稍微重了点。
“胡说什么呢,脑子被子弹打坏了?” 她声音闷闷的,耳根却红透了。
“我是认真的。” 林晓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这次……差点回不来。我当时想,要是真交代在那儿了,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连句像样的话都没留下。”
“呸呸呸!乌鸦嘴!” 苏晓晓急了,抬头瞪他,眼圈又有点红,“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好,不说。” 林晓从善如流,然后看着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所以,等我好了,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不想再有这种遗憾了。”
苏晓晓没说话,只是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更加轻柔细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像蚊子哼。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药味和苹果的清香。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依旧虚弱,但林晓心里却觉得,从没像此刻这样踏实、温暖过。也许,挨这一枪,换来她的点头,也不算太亏?当然,这话他现在可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