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老街两旁的行道树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一个平常的下午，钟岳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装了点心的纸袋，再次敲响了“聚源文化”的门。这次他没在楼下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林晓正对着一本关于战国时期星象与祭祀的线装影印本抓耳挠腮，旁边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古籍数据库的页面，桌面上摊着涂鸦般的笔记，试图从那些佶屈聱牙的记载和模糊的星图中，找到与五块碎片图案或“时空道标”传说可能的蛛丝马迹。苏晓晓去上文物修复课了，顾非凡被家里抓去参加某个商业晚宴，二楼很安静。
“钟伯，您来啦。” 林晓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一下桌面，却发现无处下手，索性放弃了，“有点乱，您见谅。晓晓上课去了，我去泡茶。”
“不用忙，坐。” 钟岳摆摆手，自己拖了把椅子在林晓对面坐下，将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果然是两盒包装精致的苏式糕点。“顺路买的，你和小苏尝尝。”
“谢谢钟伯。” 林晓坐下，心里却提了起来。钟会长很少“顺路”，每次来都有事，而且这次没让苏晓晓在场，估计事情比较敏感。
钟岳的目光在凌乱的书桌和屏幕上的星图扫过，点了点头：“看来你也没闲着。先秦的东西，不好啃吧？”
“何止不好啃，简直硌牙。” 林晓苦着脸，“那些字好多都不认识，星图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还动不动就‘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玄乎得没边。我怀疑写这书的人自己都没搞明白，纯属忽悠。”
钟岳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古人观测和记录有其时代局限，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往往需要特别的‘钥匙’才能解读。你的‘钥匙’，比我们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郑重：“林晓，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体彻底恢复了？能力掌握得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关注？”
来了。林晓心里一凛，知道正题到了。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身体没问题了，吃嘛嘛香。能力还在适应，比以前稳当点，但精细控制还差得远。特别的事……”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偶尔能感觉到一些很微弱的、似乎来自研究会方向的……‘杂波’？不太确定，很淡，一闪就没，像是加密通讯的余韵，或者高敏度的监测设备待机时的反馈。频率不高，但最近好像多了一两次。”
钟岳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深邃。等林晓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感知，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敏锐。这很好，但也要更加小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研究会，不是铁板一块。你也知道，我们研究的是远超常规认知的领域，涉及时空、能量、甚至可能是宇宙的基本规则。面对这样的未知，内部有不同看法，很正常。”
“一派，以我和我的团队为代表，主张‘谨慎探索，保护为主’。我们认为，首要任务是理解这些现象的本质，保护像你这样的特殊个体，以及流散在历史中的‘遗泽’和‘道标’，避免它们被滥用或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我们更倾向于扮演观察者、记录者和保护者的角色。”
“但另一派……” 钟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们内部称他们为‘应用派’，或者更直白点，‘激进派’。他们认为，如此强大的力量和技术可能，不应仅仅停留在研究和保护层面。他们主张更积极地‘利用’和‘开发’这些力量，无论是用于推动科技飞跃，还是……获取某些更直接、更强大的优势。他们对‘时空道标’可能指向的‘通道’或‘节点’，抱有极大的兴趣，认为那可能是通往更高维度文明、无尽能源或者终极知识的钥匙。”
林晓听得心里发毛。“利用”和“开发”？听着就很不妙。这让他想起了一些科幻电影里试图掌控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结果引来灭顶之灾的疯狂科学家。
“他们……想怎么‘利用’？” 林晓问，声音不自觉地也低了下去。
“目前还不明确，他们的主张也还停留在理论探讨和少数极端分子的臆想阶段。” 钟岳眉头微蹙，“但趋势值得警惕。随着你获得的碎片越来越多，展现的能力越来越强，你在他们眼中的‘价值’和‘关注度’也会急剧上升。你带回来的关于‘时空道标’指向稳定‘通道’的推测，更是刺激了一些人的神经。”
“他们认为我是个……活体钥匙？或者……人形导航仪？” 林晓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却有点发凉。被当成研究对象和潜在工具的感觉，可不好受。
“不止。” 钟岳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可能是目前唯一能真正激活和使用这些‘道标’的人。对他们而言，你是最关键的‘接口’，也可能是最大的‘变数’。他们会想尽办法了解你、研究你，甚至……试图控制或影响你的行动，以确保‘钥匙’的使用符合他们的预期和目标。”
“所以，那些‘杂波’……” 林晓明白了。
“可能只是开始。” 钟岳点头，“内部审查和权限管控越来越严，但总有一些边缘的、非正式的‘关注’难以完全杜绝。我这次来，就是提醒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你的公司是个很好的掩护，正常经营，扩大社交圈，树立公开形象，这都能为你提供一层保护。但私下里，要更加谨慎。你的‘训练’，你的研究，特别是涉及核心秘密和下一步行动计划的，务必保密，仅限于你和小苏知道，连顾非凡也尽量不要透露细节。”
“顾非凡？” 林晓有些意外，他一直觉得顾胖子虽然咋咋呼呼，但人是可靠的。
“非凡是个好孩子，心是向着你的。” 钟岳解释，“但他背后的顾家，树大招风，关系网复杂。有些信息，知道的人越少，对你、对他都越安全。而且，他那种性格，藏不住事，容易被人套话。”
林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顾大少那张嘴，确实是个漏斗。“我明白了，钟伯。谢谢您提醒。”
“另外，” 钟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U盘、但材质特殊的东西，“这个给你。加密等级是最高的，里面有我整理的一些关于研究会内部派系、主要人物、以及他们可能关注方向的基础资料。还有一套更安全的即时通讯协议和几个应急联络方案。非必要不要用，但如果感觉到切实的危险，或者有重要信息需要传递，就用它。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必要时，可以暂时中断所有探索活动，专注于经营你的公司，甚至……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林晓接过那个沉甸甸的U盘，感觉手里像握着一块炭。钟会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研究会内部的暗流，恐怕比他透露的还要汹涌。
“钟伯，那您……” 林晓有些担心。钟岳作为“保守派”的代表，又如此明确地提醒和保护他，会不会也有危险？
钟岳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我这边你不用太担心，我自有分寸。做好你的事，稳步提升能力，但切记，欲速则不达，安全永远是前提。至于下一步的目标……” 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战国星图，“遵循碎片的指引，但也别忘了你自己的判断。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但至少，在起点和终点，要有人为你亮着灯。”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楼梯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苏晓晓哼着歌、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明白了，钟伯。” 林晓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小心的。也请您多保重。”
钟岳没再多说，起身拍了拍林晓的肩膀，转身下楼，正好在楼梯口遇到抱着几本书和工具的苏晓晓，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钟岳便告辞离开了。
苏晓晓上楼，看到林晓对着一个U盘和两盒点心发呆，表情有点凝重。“钟会长来啦？说什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林晓回过神，把U盘小心收好，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嘱咐我注意身体，别太拼。还夸我们公司搞得不错。喏，带了点心，苏式糕点，你爱吃的。”
苏晓晓将信将疑，但没追问，只是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那就多吃点，补补脑子。看你对着那些天书愁的。”
林晓嚼着甜糯的糕点，心里却沉甸甸的。钟会长的深谈，像一阵提前到来的寒风，吹散了他对新起点的些许轻松和期待。前路不仅有未知的历史谜团和时空风险，还有来自“自己人”内部的觊觎和暗流。
“看来，这‘看守者’的活儿，不仅要防着外面的‘贼’，还得提防着家里想抢‘钥匙’的‘亲戚’啊。” 林晓在心里默默吐槽，感觉嘴里的糕点都没那么甜了。不过，看看身边正认真翻看他那些“天书”笔记的苏晓晓，他又觉得，至少这盏灯，是亮着的。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