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最终定型,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崔莹采纳了林晓最后的建议,并未将所有新样式一股脑儿呈上去,而是精选了三套最有代表性、也最稳妥的:一套是改良了剪裁的豆青色齐胸襦裙,更显身姿挺拔;一套是运用了“撞色”理念的鹅黄襦裙配朱红披帛,鲜亮夺目;还有一套则是尝试了小幅“故事纹样”刺绣的月白半臂,衣缘处绣着栩栩如生的“兰亭雅集”微缩场景,雅致新颖。
“明日,尚服局会安排几位身形合宜的宫人在御苑偏殿试衣,若无不妥,便将新样图册呈送贵妃定夺。”崔莹对林晓解释着流程,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虽然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但贵妃喜好如何,谁也不敢打包票。
林晓表示理解,安慰了几句,心里也盼着一切顺利。只有崔莹在宫中站稳脚跟,甚至更上层楼,他接近波斯银盘的可能性才会增加。
试衣当日,林晓自然无法进宫。他待在阿罗撼邸店里,表面镇定地擦拭着那件仿波斯银壶,实则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时不时感应一下皇宫方向。碎片和仕女图残片的共鸣依旧稳定,但并未有特别波动,说明暂时没有意外发生。
与此同时,皇宫御苑一处僻静的偏殿内,气氛则要活泼得多。
几位被选中的宫女,都是尚服局里容貌、身段拔尖的,此刻穿上新衣,在殿内铺着细簟的地上来回走动,适应新衣的感觉。旁边围着不少闻讯赶来“看新鲜”的尚服局其他宫女和低阶女官,叽叽喳喳,评头论足。
“呀,柳叶儿,你这身豆青的,腰身收得真好,看着比往日高挑了几分!”
“杏儿姐姐的鹅黄裙子配这红披帛,真真鲜亮!衬得脸色好生白净!”
“快看云霞袖口上绣的小人儿!呀,还会饮酒赋诗呢!这般精巧!”
“这料子颜色也好,绯红层层叠叠的,像真的云霞一样!”
……
赞美声、惊叹声此起彼伏。穿上新衣的宫女们,也觉得这新衣与往日不同,更合身,颜色纹样也新鲜,走起路来似乎更显精神,一个个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脸上也带了笑意。
崔莹站在一旁,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偶尔上前帮忙整理一下衣带,调整一下披帛的垂坠,心中稍定。从众人的反应看,效果是好的。
就在这时,偏殿外隐约传来环佩叮当之声,以及宫人压低嗓音的见礼声:“贵妃娘子金安。”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宫女、女官慌忙敛容垂首,退至两旁,大气不敢出。崔莹也是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到殿门边,敛衽行礼。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丽人,袅袅婷婷步入殿中。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步摇,身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大袖衫,下系郁金裙,外罩泥金纱帔子,容颜绝丽,肤光胜雪,尤其是一双眸子,流转间顾盼生辉,正是如今圣眷最隆的杨贵妃。
她似乎刚在御苑赏花归来,心情颇佳,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进入殿内,目光随意一扫,便被那几位身着新衣、颜色鲜亮、身姿窈窕的宫女吸引了视线。
“哟,这是尚服局新制的衣裳?” 杨贵妃声音柔媚,带着一丝好奇,缓步走近。
“回禀贵妃娘子,正是尚服局为千秋节新备的宫人服饰,今日在此试穿,若有不当之处,也好及时修改。” 崔莹连忙上前,躬身回答,心跳如擂鼓。
杨贵妃没有立刻理会崔莹,而是饶有兴致地绕着几位宫女走了一圈,仔细打量。她的目光在那套鹅黄襦裙配朱红披帛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这颜色配得鲜亮,看着喜庆。” 又看向那套豆青色齐胸襦裙,“这身裁剪倒是别致,显得人精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月白半臂的袖口刺绣上,微微俯身细看。
“这是……‘兰亭雅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那微缩的刺绣场景,绣面上曲水流觞、文人吟咏的场景栩栩如生。“绣工不错,心思也巧。将这雅事绣于衣上,倒是别致。往日只见过花鸟鱼虫,这人物故事纹样,倒是新鲜。”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
殿内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看样子,贵妃是喜欢的。
杨贵妃直起身,这才将目光投向一直躬身侍立的崔莹:“你便是此番督造新衣的司衣?唤作什么?”
“回娘子,妾身崔莹,现任尚服局司衣。” 崔莹恭声回答,手心微微出汗。
“崔莹……” 杨贵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美目流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些新样子,是你想出来的?”
关键问题来了。崔莹脑中飞快转过林晓之前的提醒——“若得贵人垂询,万不可居功,需归功于尚服局上下同心,更需感念贵妃恩典喜好”。她深吸一口气,更加恭谨地答道:“妾身不敢专美。此乃尚服局上下,感念圣人、娘子恩德,为贺千秋,殚精竭虑,集思广益所成。妾身不过依循旧例,略作整理。尤其是这纹样配色,亦是揣摩娘子素日喜好,不敢有违宫中规制,唯求鲜亮雅致,以衬娘子华诞之喜。”
这番话,既表明了尚服局的用心,又将功劳归于集体,更点出是为了迎合贵妃喜好,可谓滴水不漏。
果然,杨贵妃听了,脸上笑意更浓了些。她本就爱美,喜欢新鲜精致的物事,这几套新衣确实合她眼缘,尤其是那小巧别致的人物故事刺绣,甚得她心。眼前这女官,看着稳重,说话也得体。
“嗯,尚服局此番用心了。” 杨贵妃微微颔首,对身旁侍立的一位年长宫女道,“赏。” 又对崔莹道:“这几套衣裳,本宫瞧着甚好。千秋节时,便让近前侍奉的宫人穿戴起来。样式图册,稍后送到我宫中,我再细看。若有更鲜亮新颖的花样,亦可呈来。”
“谢娘子恩典!妾身谨遵懿旨!” 崔莹强压住心中狂喜,连忙跪下行礼。殿内其他尚服局宫人也跟着跪下谢恩。
杨贵妃又随意看了几眼,便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袅袅婷婷地离去了。环佩声渐行渐远,偏殿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
宫女们忍不住小声欢呼雀跃,围着崔莹道喜。崔莹站起身,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轻松。
贵妃青睐!这不仅仅是对新衣的认可,更是对她崔莹能力的肯定!有了贵妃这句话,她在尚服局的位置算是彻底稳了,甚至可能更受重用。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在西市彩帛行“偶遇”的西域胡商林晓那番看似不经意的“见解”。
她定了定神,吩咐宫女们小心将新衣换下收好,自己则快步走向殿外,她要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个此刻恐怕正在宫外忐忑等待消息的人。不,不是告诉,是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以及,开始筹划如何回报这份“指点之恩”。
宫墙之外,阿罗撼邸店里,正对着那件波斯银壶“发呆”的林晓,忽然感到怀中的仕女图残片微微热了一下。他心中一凛,但仔细感应,并未发现碎片有异常波动。是错觉,还是……宫里的“好消息”,已经开始产生某种微妙的、正向的影响?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东风,似乎已经吹起来了。接下来,就该考虑,如何借着这股“东风”,去接近那件感应强烈的波斯银盘了。贵妃的青睐,是崔莹的护身符,或许,也能成为他林晓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