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啊……” 王监事顺着崔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点嫌弃的表情,快步走到那堆杂物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覆盖在上面的旧毡布边缘,扬起一片灰尘,惹得他皱眉捂鼻后退了半步。
“咳,让崔司衣见笑了。” 王监事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浮尘,“这都是些陈年旧物,多是前朝或是本朝早年间四方进贡来的玩意儿。说是奇珍,其实……嗨,多是些中看不中用,或者干脆看不懂用处的。有些是贡使夸大其词,有些是路途遥远磕碰损坏了,还有些是当年觉得新奇,收进来,过后就忘了,用不上,也懒得处理。年头久了,就这么堆在这儿,占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扯开一角毡布,露出下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尊造型怪异、颜色暗淡的陶俑,几个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金属件,几卷褪色严重的画轴,几件断裂的玉器,甚至还有一些干枯的植物标本和奇形怪状的石头。
“您瞧,这都什么跟什么。” 王监事抱怨道,“前几年还说要清点整理,可这些东西,账册上或有或无,记载不清,价值难定。扔了吧,好歹是‘贡品’;留着吧,实在没处放,也没人瞧得上。就这么一直堆着,隔些年头掸掸灰,算是看过了。库房地方虽大,可每年新进的东西也多,这堆破烂,真是……唉。”
崔莹闻言,微微颔首。宫中库房积压此类“无用旧物”并不稀奇,尤其是内库,东西太多太杂,年深日久,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又不好处理的玩意儿。她对此不感兴趣,正想移开目光,继续去核验新罗锦缎,却瞥见身旁的林晓,似乎对那堆破烂看得有些出神。
林晓此刻,确实是在“出神”,或者说,是在全力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以及那股从怀中贴身收藏的仕女图残片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共鸣波动!那波动犹如实质的浪潮,一阵强过一阵,冲击着他的感知,源头,赫然就是王监事脚下那堆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杂物!
找到了!真的在这里!林晓几乎要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进入库房后一直在默默感应,波动时强时弱,但直到靠近这个角落,尤其是王监事踢开毡布一角后,共鸣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远超库房内其他任何一件“奇物”!
他必须强作镇定,不能露出丝毫异样。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被那堆杂物吸引,仿佛那里有什么致命的诱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怀中那片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残片,正在微微发烫,与杂物堆深处的某个存在,产生着跨越时空的呼应。
“林录事?” 崔莹略带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注意到了林晓的“专注”。
林晓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敛心神,脸上迅速换上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探究的神色,甚至还带着点“匠人”见到古怪材料时的职业毛病。他上前半步,指着那堆东西,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问王监事:“敢问监事,这些……呃,旧物之中,可有来自西域,或是更西之地的?在下对西域器物纹样略知一二,或可……或可辨识一二?若其中真有可用作纹样参详之物,弃于此地蒙尘,岂不可惜?” 他努力将话题往自己的“专业”上引,同时眼睛快速扫过那堆杂物,试图找出波动最强烈的具体物件。但东西堆叠,又有毡布半掩,看不真切。
王监事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晓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录事”有点多事,但碍于崔莹的面子,还是敷衍道:“西域来的?那肯定有。早年间西域诸国,还有波斯、大食(阿拉伯)来的使节、商人,进贡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多了。金银器、玻璃器、香料、药材什么的,值钱的、能用的,自然早就拣选出来,登记造册,分送各处了。剩下这些,多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者破损的。怎么,林录事对这些……有兴趣?” 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崔莹却是心中一动。她想起林晓之前提到对“海外奇物”的兴趣,以为他是“钻研癖”又犯了,见到这些“破烂”也想研究一番。她本不欲多事,但见林晓眼神诚恳(在林晓极力控制下),又想到他之前的帮助,便开口道:“王监事,左右核验锦缎玉料也需些时辰。我这录事既精于辨识西域纹样,让他看看也无妨。若真能从这些旧物中寻得一二可用作参详的纹样,也是好事。只是需小心些,莫要损坏了物品,也莫要弄乱了此处。” 她这话说得有技巧,既给了林晓机会,又点明只是“看看”,且不能添乱。
王监事本就不在意这堆“破烂”,见崔莹发话,便也乐得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既然崔司衣有令,那便看看吧。只是林录事小心些,这些东西年头久了,有些怕是碰碰就散架了。您请自便,下官陪崔司衣继续核验那边。” 说着,便引着崔莹和两位女史走向另一边摆放锦缎玉料的架子。
支开了旁人,林晓心中稍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堆杂物。离得越近,怀中碎片的共鸣就越强烈,甚至隐隐有种“雀跃”和“呼唤”的感觉。他蹲下身,忍住扑面而来的灰尘和霉味,轻轻掀开覆盖的旧毡布。
杂物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杂。破损的陶器、锈蚀的铁器、虫蛀的木雕、褪色的织物碎片……层层叠叠。他不敢大幅翻动,只能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零碎物件,同时集中精神,感应着波动最核心的位置。
找到了!
波动最强烈的源头,似乎在这堆杂物的中下层,被几卷破烂画轴和几件看不出原形的金属器皿压在下面。林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左右看了看,崔莹和王监事正在不远处的架子旁低声交谈,核对账目,无暇他顾。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伸手慢慢拨开上层的障碍物。
灰尘簌簌落下。随着一件锈蚀的青铜灯台被小心移开,一个用某种暗沉褪色锦缎包裹着的、扁圆形物体的一角,露了出来。那包裹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用同样质地的布条粗略地捆着。
就是它!
尽管尚未看到全貌,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而又更加强大的时空波动,让林晓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包裹着的,就是他此行苦苦寻觅的目标——那块与仕女图残片同源的、更大的锚点碎片!而且,看这包裹的形状和隐约透出的轮廓,极有可能就是他在感应中“看到”的波斯银盘!
他强忍住立刻将其拿起的冲动,手指微微颤抖地,轻轻拂去包裹上厚厚的灰尘。指尖触及那冰冷而略显粗糙的锦缎表面,碎片的共鸣瞬间达到了顶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似乎顺着接触点传来——确认,同源,更大,更完整……
林晓迅速缩回手,心脏狂跳,既有找到目标的狂喜,也有面对近在咫尺却无法立刻获取的宝物时的焦灼。他定了定神,将那件青铜灯台和其他杂物重新挪回原处,大致恢复了原状,只让那包裹露出一角,以便稍后“自然”地引起崔莹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做出一副认真观察后略带失望的样子,转身走向崔莹和王监事那边。
“如何?林录事可有所得?” 崔莹刚好核完一批锦缎,转头见他回来,随口问道。
林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多是些残破旧物,岁月侵蚀,纹样莫辨。倒是有一物,似是金属器皿,被破布包裹,看形状……或是一残损银盘?只是灰尘太厚,看不真切。可惜,可惜。” 他故意用不确定的语气提及,为下一步“仔细查看”做铺垫。
王监事闻言,嗤笑一声:“银盘?若真是银的,还能留在这儿?早熔了铸成元宝了!定是看错了,要么就是镀银剥落了的破铜烂铁。林录事,别费那功夫了,这堆破烂里,掏不出金子。”
崔莹不置可否,只是对林晓道:“既无所获,便罢了。时辰不早,锦缎玉料也已核验完毕,我们该回去了。”
“是。” 林晓恭敬应道,低眉顺眼地站回崔莹身后,仿佛真的只是看了一堆无用的垃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手心因为紧张和兴奋,已经微微出汗。
目标,就在那里,在那堆“无用旧物”的最下面,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道名为“宫廷财产”和“库房重地”的天堑。接下来,该如何名正言顺地靠近它,仔细查看,并最终……得到它?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崔莹。或许,这位刚刚站稳脚跟、对他心怀感激的尚服局司衣,会是那把钥匙。只是,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候。他需要等待,需要筹划,需要一个更自然、更稳妥的契机。
怀中的碎片,依旧在持续传来微弱而坚定的共鸣,如同无声的催促,也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为他指明方向的灯。林晓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闪动的光芒,跟着崔莹,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这座藏有“无用”珍宝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