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林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晰干脆,在略显沉闷的小院雅间里掷地有声。没有赌咒发誓,没有长篇大论的承诺,就这俩字,反倒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利落劲儿。
崔莹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她看着林晓,眼神复杂,感激、愧疚、决绝,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林郎君,大恩不言谢。妾身……”
“打住。” 林晓抬手止住她又要开始的感谢词,“事不宜迟,咱们抓紧。司衣先把凭证、地址、接头信物这些安排妥当。我这边也得收拾收拾,跟阿罗撼老头打个招呼,省得他突然找不着人,以为我卷了他的货跑路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粗俗实在,冲淡了些许交易达成后的微妙气氛。
崔莹被他这“卷货跑路”的说法逗得勉强弯了弯嘴角,心情也松快了些。她点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和一张叠好的纸:“凭证和出宫对牌,妾身这两日便去设法。这是妾身父亲在洛阳的详细住址,以及家中的信物,是一枚半边的鱼形玉佩,父亲手中应有另一半。郎君见到父亲,出示此物,他便知是妾身所遣。至于银盘之事具体如何运作,待郎君从洛阳平安返回,妾身这边时机也成熟了,再详谈不迟。”
林晓接过锦囊和纸张,入手沉甸甸的,锦囊里除了玉佩,估计还有些金银作为盘缠。他也没客气,直接揣进怀里。“行。司衣放心,林某虽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洛阳我一定会去,信和东西也一定送到。至于银盘……” 他顿了顿,看着崔莹,“司衣在宫中行事,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求。父亲安危,比那件死物要紧。”
这话说得恳切,崔莹听了,心头一暖,眼圈又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妾身省得。郎君一路也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事情谈妥,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大概的行程时间,如何在林晓返回后秘密联络等等。眼看天色不早,便各自散去。
林晓回到阿罗撼的邸店,老头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他回来,抬了抬眼皮:“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又去给宫里哪位贵人献宝去了?”
“阿罗撼大叔,您就别打趣我了。” 林晓笑嘻嘻地凑过去,顺手从怀里(其实是空间里)摸出两枚在“现代”算廉价、在这里还算稀罕的玻璃珠,放在柜台上,“小子是去给您老拉生意去了。看,定金。”
阿罗撼眼睛一亮,拿起玻璃珠对着光看了看,成色不错。“又是宫里的路子?” 老头压低声音。
“算是吧。不过这次可能要出去一趟,替人办点私事,采买点东西。” 林晓半真半假地说。
“出远门?去哪儿?多久?” 阿罗撼放下珠子,正经起来。林晓现在可是他的“招财童子”兼“免费设计师”,可不能放跑了。
“洛阳。快则十来天,慢则半月。” 林晓估算了一下,“借口嘛,就是去洛阳那边的彩帛行看看新货,寻些特别的丝线花样,毕竟贵妃千秋节在即,得多备点好东西。您老帮我圆着点,就说是我自费去采风的,铺子里该干嘛干嘛,我那份分红先记着。”
阿罗撼捋了捋胡子,小眼睛转了转:“替人办事?私事?风险大不大?” 这老头精得很,知道没有白拿的玻璃珠。
“送封信,捎点东西,探望个病人。” 林晓避重就轻,“报酬不错,对方来头也不小,这买卖不亏。就是得跑趟腿。”
听说只是送信探病,阿罗撼松了口气,随即又狐疑道:“探病?谁病了还得你大老远从长安跑去洛阳?别是招惹了什么麻烦吧?”
“您老就放心吧,是宫里一位女官的家人,人家不方便出宫,托我跑一趟。干净得很,就是人情往来。” 林晓拍胸脯保证,“再说了,我这身手,您还不放心?寻常毛贼近不了身。”
阿罗撼想起林晓那神出鬼没、力气也奇大的本事,稍微放了心,但还是叮嘱:“洛阳不比长安,虽说也是东都,但如今圣人和贵妃多在长安,那边权贵也不少,鱼龙混杂。你机灵点,少管闲事,送了东西就回来。铺子里新接了几单胡商的生意,那些缠头巾的花样还得你拿主意呢。”
“得嘞!您就瞧好吧,保证快去快回,不耽误赚钱!” 林晓满口答应。心里却想,波斯银盘还没到手呢,哪能耽误。
接下来两天,林晓一边等着崔莹弄来出宫采办的凭证和对牌,一边做着出发的准备。他把大部分“贵重物品”(主要是那些从现代带来的小玩意儿和剩下的金银)都妥善藏好,只随身带了些散碎银钱和必需品。又去西市转了转,买了些耐储存的胡饼、肉干,还特意弄了把质量不错的横刀和一匹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马——既然要扮演行商,装备得齐全点。
阿罗撼看他这架势,忍不住嘀咕:“你小子,真只是去送信?我看你这像是要去行脚走商啊。”
“有备无患嘛。” 林晓一边检查马鞍一边说,“万一洛阳那边有什么好货,我也能顺手捎点回来,不亏。”
第三天下午,崔莹派来的那个面生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出现了,递给他一个密封的油纸包,低声道:“娘子让交给郎君的。出城往东,第一个长亭,有人接应,凭此物可过关卡。一路平安。” 说完,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溜走了。
林晓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份盖着尚服局印信的临时采办文书,写明了“为备千秋节用,着胡商林某往洛阳采选新奇丝帛纹样”,还有一枚小巧的铜制对牌,以及一份更详细的路线图和几个在洛阳可能用到的联络地址(显然是崔莹父亲故旧或可靠仆役所在)。
东西齐了。
林晓回到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怀里揣着崔莹给父亲的信和财物,腰间挂着出宫凭证和对牌,马褡子里装着干粮、水囊、横刀,还有几件换洗衣物。他站在窗前,看了看暮色中的长安城,楼阁巍峨,市井喧嚣,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谁能想到,在这繁华深处,一个女官为了父亲的病情忧心如焚,一个“胡商”为了件尘封的波斯银盘,即将踏上奔赴东都的旅途。而这场看似简单的送信之行,背后牵涉的,却可能是一件宫廷旧物的“神秘消失”,和一段跨越时空的追寻。
“洛阳啊……” 林晓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翻身上马,轻喝一声,马蹄嘚嘚,融入了出城的人流之中。背后,是巍峨的长安城和沉睡在库房角落的鎏金银盘;前方,是数百里官道和一位病重老人的期盼。
这趟差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