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在夜色中穿行,躲避着街道上零星的巡逻队和溃兵。他必须找到沈云樵,确认老人的安全。
金陵大学的临时仓库里,灯火通明。拉贝和几个工人正在连夜加固门窗,在窗户上钉木板,在门口堆沙袋。看到林晓进来,拉贝放下手中的锤子,迎了上来。
“林记者,你来得正好。” 拉贝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我刚刚收到消息,日军已经突破了雨花台防线。最快明天,他们就会打到城下。”
林晓心中一沉。雨花台失守,意味着南京的最后一道外围防线已经崩溃了。他环顾了一圈仓库,没有看到沈云樵的身影:“沈老先生呢?”
“在里间休息。” 拉贝指了指仓库尽头的一个小隔间,“他今天太累了,我让他先躺一会儿。”
林晓走到隔间门口,轻轻推开门。沈云樵正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大衣,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锁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林晓没有叫醒他,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仓库大厅,拉贝已经继续在钉木板了。林晓走过去,拿起另一把锤子,和他一起干起来。
“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拉贝一边钉钉子一边说,“你是记者,可以想办法离开南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你呢?” 林晓反问,“你为什么不走?”
拉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德国人。日本人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我走了,那些躲在学校里的平民怎么办?总得有人留下来。”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钉着木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日军的大规模轰炸就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骚扰性空袭,而是全面的、地毯式的轰炸。数十架日军飞机排成编队,从东南方向飞来,像一群黑色的秃鹫,遮天蔽日。炸弹如雨点般落下,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林晓和拉贝躲在仓库的角落里,头顶上不断有碎瓦和灰尘落下。拉贝用手臂护着头,大声对林晓说:“这样下去不行!这个仓库不够坚固,我们必须转移到地下室去!”
两人搀扶着沈云樵,和其他几个工人一起,冒着炮火转移到了金陵大学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已经挤满了避难的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还有几个伤兵。大家都挤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带着恐惧和茫然。
爆炸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逐渐平息。当林晓从地下室走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金陵大学校园里,几栋教学楼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碎砖和混凝土块散落一地。一棵百年银杏树被拦腰炸断,树干倒在地上,枝叶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和焦糊味。
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日军正在攻城。
“开始了。” 拉贝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南京保卫战,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经历了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亲眼目睹了日军飞机对城区的无差别轰炸,看到了被炸塌的民房里露出的残缺肢体,听到了失去亲人的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看到了溃败的士兵在街头奔跑,看到了逃难的百姓在炮火中倒下,看到了原本繁华的街道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和拉贝、贝德士等人一起,利用国际委员会的身份,在安全区内尽力救助难民。他们分发食物和水,搭建临时帐篷,为伤兵包扎伤口。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涌入安全区,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死去。
12月12日,南京城防全线崩溃。守军开始大规模撤退,但很多人已经来不及撤离了。日军从中华门、光华门等多个方向突入城内,南京城陷入了最后的混乱与恐慌。
林晓站在安全区的边缘,看着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听着城中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哭喊声,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最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在黑暗中,守住那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