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林晓知道,自己必须走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再不走,可能就永远走不了了。日军的搜查越来越严,安全区的庇护作用正在减弱。已经有传闻说,日军正在策划进入安全区“清查”。而他身上携带的古砚和沈老家谱,一旦被发现,不仅他自己会没命,还可能牵连整个安全区。
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当晚,他去向沈云樵告别。老人这些天苍老了许多,原本花白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眼神依然清明。
“要走了?” 沈云樵问。
“嗯。” 林晓点了点头,“东西我都带好了。您放心,我会把它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沈云樵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晓:“这是我沈家的族谱,从始祖到我这代,一共二十三世的记录。你带着吧。”
林晓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是几卷纸,更是一个家族数百年的记忆和血脉传承。
“沈老先生,您……”
“我老了,走不动了。” 沈云樵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这一辈子,守着这些书,守着这座楼,够了。你不用管我,自己保重。”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您也多保重。”
他转身走出隔间,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云樵的声音:“林记者,你是个好人。”
林晓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十二月二十日,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林晓就起来了。他检查了一遍行囊——古砚用布包好,塞在背包最底层;沈家族谱用油纸裹了几层,贴身放着;急救包、仅剩的几块银元、那台柯达相机,分开放置。他把背包背好,系紧每一根带子,确保没有任何东西会晃动发出声响。
拉贝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这个德国人这些天也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矍铄。
“路线都记住了?” 拉贝问。
“记住了。” 林晓点头。他昨晚已经把路线背得滚瓜烂熟——从金陵大学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沟向西走三百米,穿过一片被炸毁的民居,到达一条小巷,沿着小巷向北走五百米,到达一个废弃的货栈,从货栈的后门出去,就是一段相对完整的城墙,那里有一个被炸开的缺口,可以翻出去。
出了城,他需要在荒野中向东南方向走大约十里,到达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一个他事先选定的隐蔽地点,可以安全地启动光门返回。
“路上小心。” 拉贝伸出手。
林晓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你也保重。拉贝先生,你做的这一切,历史会记住的。”
拉贝苦笑了一声:“我不要历史记住我,我只想让更多人活下去。”
林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前半段路程还算顺利。他沿着排水沟快速前进,脚下是淤泥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他忍着恶心,加快脚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穿过了那片被炸毁的民居。
但在接近那条小巷时,他遇到了麻烦。
一队日军士兵正在小巷口休息,大约七八个人,有的坐在地上抽烟,有的靠着墙打盹。一挺轻机枪架在路中间,封锁了整个巷口。
林晓趴在拐角处,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硬闯肯定不行,绕路又太远,而且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巡逻队。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相反方向。石头砸在一面破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那几个日军士兵立刻警觉起来,抓起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林晓趁着这个机会,猫着腰,飞快地穿过巷口,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好险。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奔跑。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翻过一面又一面倒塌的墙壁,他的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不敢停下来。
终于,他看到了那段城墙——准确的说是城墙上的那个缺口。那是前几天被日军重炮轰开的,碎石和砖块堆成了一个斜坡,可以爬上去。
他正要冲向那个缺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他回头一看,两个日军士兵正站在不远处,端着枪,朝他跑来。其中一个人正在举枪瞄准。
林晓来不及多想,转身拼命向缺口跑去。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城墙的砖石上,迸溅起一片碎屑。他扑倒在地,翻滚着躲到一个石堆后面,喘着粗气。
枪声停了。他探头一看,那两个日军士兵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显然以为他已经中弹了。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还别着一把匕首,是拉贝送给他的。但他不想用。一旦动了刀,性质就变了,他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石堆后面站起来,举起双手。
那两个日军士兵看到他站了起来,愣了一下,随即举枪对准他,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林晓听不懂,但他猜得出,大概是在问他是什么人。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我是记者。国际委员会。”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走过来,粗暴地扯下他的背包,扔在地上,然后开始搜他的身。他们摸到了他贴身放着的沈家族谱,扯出来,翻了翻,看不懂,随手扔在一边。又摸到了那几块银元,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们打开了背包。
林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古砚就在背包底层。
那个士兵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急救包、相机、几件换洗衣服……然后,他的手碰到了那个布包。
他扯出布包,打开,看到了那方古砚。
他拿着古砚,翻来覆去看了看,似乎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他回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起来。然后,他把古砚往地上一摔。
林晓的心猛地一揪。
古砚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弹跳了一下,滚到一边。所幸砚台质地坚硬,没有摔碎,只是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那个士兵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把背包里的其他东西胡乱塞了回去,然后一脚踢开背包,对林晓挥了挥手,示意他滚蛋。
林晓强忍住捡起古砚检查的冲动,弯腰拾起背包,又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族谱和古砚,塞进包里,然后转身,一步步向城墙缺口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生怕引起那两个士兵的怀疑。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终于,他走到了缺口处。他攀着碎石,爬上斜坡,翻过城墙,跳到了城外。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活下来了。
他不敢久留,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向着东南方的丘陵地带跑去。身后,南京城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浓烟和火光交织成一片诡异的景象。
他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那片丘陵地带。他找到那个事先选定的隐蔽地点——一个被灌木丛覆盖的小山洞,钻了进去。
他放下背包,检查了一下古砚。还好,只是边缘磕掉了一小块,主体完好无损。他又检查了一下沈家族谱,油纸还在,没有被水浸湿。
他长舒了一口气,靠在山洞壁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
然后,他集中精神,召唤出了光门。
柔和的白光在昏暗的山洞中亮起,温暖而安定。他最后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硝烟遮蔽,阳光无法穿透。
他背起行囊,迈步跨入了光门。
熟悉的失重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几秒钟后,他脚下一实,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地下室天花板。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