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他睡了很多觉,仿佛要把在南京缺失的睡眠全部补回来。但睡眠并不安稳,他经常在半夜惊醒,心跳加速,浑身冷汗,需要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现代。
苏晓晓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尽量在家办公。每天早上,她会做好早餐,然后轻轻敲开卧室的门,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午餐和晚餐也是如此,她变着花样做饭,有时是清淡的粥和小菜,有时是林晓喜欢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你不用特意请假陪我。” 林晓有一天中午吃饭时说,“我没事的。”
“我没请假。” 苏晓晓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我本来就有年假,再不休就要过期了。正好趁这段时间在家休息一下。”
林晓知道她在撒谎——她的年假上个月刚休完,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低头扒了几口饭,轻声说了句:“谢谢。”
苏晓晓没有回答,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第四天下午,林晓主动开口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晓晓坐在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杂志,没有催促他。
“我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也想跟你说说,那些好的部分。”
苏晓晓放下杂志,认真地看着他。
“有一个叫拉贝的德国人,他是西门子公司在南京的经理。城破之后,他没有走,留下来保护了将近三万难民。” 林晓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但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明明可以安全离开的,但他没有。他每天都在和日军交涉,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晚上回来还要处理安全区的各种事务。我从没见过那么……执着的人。”
“还有一个女老师,姓蒋,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毕业生。她在安全区里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认字、唱歌。我一开始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做这些事情有什么用?但她跟我说,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到那时候,这些孩子还要继续生活,他们不能只会逃跑和害怕。”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还有一个老船工,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他冒着生命危险,在夜里用渔船送那些溃兵过江。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有什么用?总不能看着这些娃娃去送死。’”
他抬起头,看着苏晓晓,眼眶有些发红:“那些人,他们本来可以走的。但他们没有。他们留下来了,在那种地狱一样的地方,做着他们认为该做的事情。”
苏晓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想,” 林晓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换作是我,在那种情况下,我能不能做到像他们那样?我能不能像拉贝一样,面对荷枪实弹的日军,依然坚持自己的原则?我能不能像那个女老师一样,在死亡笼罩的城市里,依然为孩子们上课?我能不能像那个老船工一样,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素不相识的人?”
“你做到了。” 苏晓晓轻声说,“你也留下来了,你也帮了很多人。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那些溃兵,你帮沈老先生转移了藏书,你带回了那方古砚和族谱。你也做了你该做的事情。”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也许吧。”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一部轻松的喜剧片,是苏晓晓选的。林晓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但渐渐地,他被电影里那些滑稽的情节和夸张的表演吸引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几次。
电影结束后,苏晓晓关掉电视,转头看着他:“心情好点了?”
“好多了。” 林晓说,“谢谢你,晓晓。”
“谢什么。” 苏晓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要是真想谢我,明天陪我去逛超市吧。冰箱里的菜快吃完了。”
“好。” 林晓笑了笑。
这是他回到现代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