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希消失了。
太極殿內,只剩下濃郁到近乎化不開的生命氣息。
殿外雨聲不歇。
雨水順著殿檐成線落下,砸在青石階上,濺起細碎水花。
可殿內沒有一個人去看那場雨。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方希離開的地方。
那里空空蕩蕩。
沒有符 。
沒有陣法。
也沒有任何仙家寶物留下。
可方才發生的一切,卻像一把重錘,砸得滿殿文武到現在都喘不過氣。
隔空抓人。
一言定罪。
逆轉生死。
還順手把長安城里最難啃的世家門閥,按在太極殿外淋雨。
李世民站在御階前,久久沒有動。
他的腦子里一團亂麻。
仙人的手段。
杜如晦的死而復生。
殿外跪著的那一排世家之主。
還有杜如晦醒來後吐出的兩個字。
土豆。
這兩個字很怪。
怪到李世民從未听過。
可越是陌生,越讓他不敢輕視。
因為說出這兩個字的人,是剛剛從鬼門關走回來的杜如晦。
更因為方希听到這兩個字時,臉色變了。
李世民猛地轉身。
“克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里面的顫意。
“你確定,彌留之際听到的,是這兩個字?”
杜如晦已經穿好鞋襪。
房玄齡扶著他,指尖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杜如晦站不穩。
而是房玄齡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攙扶著的這個人,片刻之前還躺在榻上,氣息斷絕。
杜如晦動了動手臂,又按了按胸口。
那顆心跳得沉穩有力。
四肢百骸里涌動的生機,比他年輕時還要旺盛。
他抬頭看向李世民,鄭重拱手。
“回陛下,臣確定。”
“那兩個字,不是臣胡思亂想。”
“臣當時已無力睜眼,也听不見殿中聲音。可那聲音直接落在臣魂魄深處,清清楚楚,便是土豆。”
殿內一片安靜。
程咬金粗眉擰成一團,嘴巴張了張,又沒敢立刻出聲。
尉遲敬德看了他一眼,也皺起眉頭。
這兩個殺才平日里膽子極大,可今日牽扯到仙人、天機、生死,他們也不敢亂嚷。
李世民低聲念了一遍。
“土豆……”
他抬眼掃向群臣。
“諸位愛卿,可曾听聞過此物?”
眾臣互相看了看。
無人應答。
長孫無忌剛被太醫救醒不久,發冠歪斜,臉上還留著雷擊後的焦黑痕跡。
換作平常,程咬金早就笑出聲了。
可現在,沒有人笑。
長孫無忌強撐著上前,拱手道︰“陛下,臣自幼讀書,亦曾翻閱諸多雜記方志,從未見過名為土豆之物。”
魏征眉頭緊鎖。
“臣也未曾听聞。”
“《神農本草經》《齊民要術》以及各地貢冊之中,皆無此名。”
程咬金終于憋不住了。
他撓了撓頭,甕聲道︰“會不會是哪里的土話?地里長出來的豆子,所以叫土豆?”
這話一出,不少人還真露出思索之色。
土。
豆。
單看字面,確實像田間之物。
房玄齡卻立刻搖頭。
“不對。”
眾人看向他。
房玄齡的目光還停在方希離開的方向,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壓不住的興奮。
“若只是尋常方物,方先生不會有那般反應。”
殿中眾人頓時想起剛才那一幕。
方希從出現到離開,始終懶散。
李世民在他面前,是大唐皇帝。
世家家主在他面前,是螻蟻。
杜如晦的生死在他手中,也只是抬抬手的事。
可听見“土豆”二字後,方希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那不是隨意。
不是不耐。
而是驚詫。
還有警惕。
李世民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房玄齡繼續道︰“臣以為,此物絕非凡物。”
“克明命懸一線,方先生以仙法救人,生死交界之間,最容易觸及常人不能觸及之處。”
“這兩個字,很可能是先生施法時泄出的天機。”
天機。
這兩個字一落下,殿內眾人的呼吸都重了。
李世民指節收緊。
他想起了朱雀大街上,方希隨口說出的那幾句話。
不和親。
不納貢。
天子守國門。
君王死社稷。
那不是大唐。
卻讓李世民听得血都熱了。
他又想起方希說過,李靖已經大勝,頡利可汗也將被擒。
對于此刻的大唐而言,那同樣是天機。
而現在。
杜如晦又從生死之間,帶回了一個讓方希變色的名字。
土豆。
這到底是什麼?
李世民看向杜如晦。
“克明,你既然听見此物,可還有別的感應?”
杜如晦沉默片刻。
他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陛下,臣斗膽猜測,此物……或許與糧食有關。”
糧食!
這兩個字,比天機更直接。
李世民眼神驟然一凝。
滿殿文武也同時抬頭。
對于大唐而言,什麼最重要?
不是詩書。
不是禮法。
甚至不是刀兵。
是糧。
貞觀初年,大唐剛從亂世里爬出來。
天下人口凋敝,田地荒蕪,國庫也稱不上豐盈。
一場旱災,一場蝗災,一場兵亂,都能讓州縣百姓流離失所。
李世民坐擁天下,可他每日最怕的,依舊是各地奏報里的災情。
某地饑。
某地民逃。
某地易子而食。
這些字,才是真正壓在皇帝案頭的重山。
杜如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陛下,先生為何偏偏今日下山?”
“為何偏偏救了臣?”
“為何偏偏讓臣在生死之間听到這兩個字?”
“臣不敢妄言天意,可若此物無關緊要,先生不會動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大唐如今外有突厥余孽,內有世家掣肘。”
“可這些都還能用兵法、律令、權謀解決。”
“唯有百姓吃飯一事,最難。”
“倉中有糧,陛下的政令才能出長安。”
“百姓有糧,大唐的軍隊才能出關塞。”
“若真有一種神物,能讓天下百姓不再受饑饉之苦……”
杜如晦沒有再說下去。
可他不說,眾人也都听明白了。
殿內氣息一下變得滾燙。
魏征死死攥著笏板,嘴唇都在發顫。
房玄齡眼楮發紅。
長孫無忌強行挺直腰背,連臉上的焦黑都顧不上擦。
程咬金和尉遲敬德對視一眼,兩人眼里冒出的光,比看見滿營軍械還要嚇人。
讓天下百姓吃飽飯。
這是多少帝王將相一輩子都不敢說滿的話。
若這土豆真是糧種。
若它真有仙人都在意的神異之處。
大唐會變成什麼樣?
李世民胸膛起伏,手掌一點點攥緊。
他看見的,已經不只是長安。
他看見了關中平原重新被麥浪覆蓋。
看見了逃散的百姓回到鄉里。
看見了府兵有糧可食,戰馬有草可養。
看見了大唐的旗幟越過陰山,越過河西,越過所有敢擋在前方的敵人。
突厥。
吐蕃。
高句麗。
這些名字此刻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又被更大的野望壓了下去。
天可汗?
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