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一日,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法屬印支殖民地,越南河內。
悶熱潮濕的熱帶暴雨如天河傾瀉般瘋狂砸在河內城區的法式瀝青街道上。粗大的雨點打在密密麻麻的芭蕉葉與鳳凰樹上,發出如萬馬奔騰般的沉悶轟鳴。慘白的電光撕裂漆黑如墨的夜空,將整座異國殖民地都市照得一片森然慘白。
高朗街二十七號,是一座帶有典型十九世紀法蘭西折衷主義風格的兩層帶花園獨立洋樓。
高聳的紅色磚牆上拉著帶有倒刺的鐵絲網,四角設有加固的水泥崗亭。在大雨磅礡的黑夜中,六名身披黑色膠皮雨衣、手持法制勒貝爾步槍的安南巡捕正在院牆外圍來回巡視;而在洋樓前廳的回廊深處,四名身穿便西裝、腰間插著王八盒子手槍的日本外務省特高課保鏢正按著槍柄,目光陰鷙地掃視著花園內的風吹草動。
整棟洋樓看似寧靜奢華,實則戒備森嚴如鐵桶一般。
二樓最豪華的臨街大臥室內,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將窗戶遮得嚴絲合縫,但柔和的橘黃色壁燈光芒依然從門縫中隱隱透出。
這里,正是背叛中華民族、公開發表投降艷電叛逃出境的汪精衛在河內的秘密行轅!
就在狂風暴雨呼嘯、雷鳴電閃交加的掩護下,洋樓後院緊貼著一條隱蔽排污暗渠的鐵柵欄外,悄無聲息地滑出了數道如同暗夜狸貓般的敏捷身影。
為首的一人,身穿墨黑色防雨短打夜行衣,寬闊厚實的胸膛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氣,臉上涂滿了用于夜戰偽裝的黑色油彩與炭灰,唯有一雙虎目在雷電的微光中閃爍著刺骨冰冷的嗜血精芒。
正是受軍統六哥鄭耀先親命秘密南下、執掌河內第一行刺突擊隊的軍統鐵血悍將,趙簡之!
在趙簡之的身後,八名身手矯健、眼神狠辣的軍統上海區精銳死士緊貼著濕冷滑膩的牆磚。每名死士的胸前都斜挎著一支經過特制消音改裝的德制湯姆遜沖鋒槍,皮帶上插滿了壓滿大號子彈的彈匣,腰後則掛著兩枚威力巨大的高爆美制手雷與鋒利無比的鹿皮柄刺殺匕首。
軍統特派專員陳恭澍抹了一把順著雨水淌落的油彩,趴在趙簡之耳邊,借著雷鳴的掩護壓低嗓音急促說道︰“簡之兄,朱升源剛剛在後廚窗口放出了暗號,兩盞紅燭滅了一盞!按六哥在上海拿到的情報,朱升源會在子夜十二點整,借口電路跳閘拉下洋樓總電閘,同時切斷連接安南巡捕房的專用火警電話線,給咱們敞開後院伙房的側門!從斷電到日特護衛反應過來,咱們最多只有三分鐘的絕對突擊窗口!”
趙簡之眼中殺意狂涌,伸出粗糙的大手,將湯姆遜沖鋒槍的槍機狠狠向後一拉,發出一聲極其輕脆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三分鐘?對咱們上海區的弟兄來說,三分鐘能殺汪賊三個來回!”趙簡之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滾過的悶雷,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狂暴霸氣,“六哥在上海冒著滔天風險給咱們拿到了最核心的內應底冊和撤退地圖,甚至連法國總督府巡捕的巡邏盲區都給咱們算得分毫不差!今晚就算是把這條命交代在河內,老子也必須把汪逆的狗頭砸爛,給全天下四萬萬抗日同胞一個交代!”
陳恭澍重重點頭,抬起左手腕表。
熒光秒針在死寂中滴答滴答地跳動著。
十一時五十九分五十秒……五十五秒……
當三根指針在十二點整完全重合的一剎那,高朗街二十七號洋樓二樓原本透出的橘黃色燈光,突然詭異地猛烈閃爍了兩下,緊接著,整棟大樓的所有照明設備在瞬間徹底熄滅!
洋樓屋頂上那盞由日本特務架設的紅外警戒探照燈,也隨之無聲無息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電閘斷了!兄弟們,隨我沖!!”
趙簡之在黑暗降臨的零點一秒內發出低沉如雷的咆哮,雙腿微屈猛然發力,整個人宛如一頭出閘的下山猛虎,單手在兩米高的鐵柵欄上一撐,凌空躍入院內!
落地無聲,泥水四濺!
守在後院回廊下的兩名持槍保鏢剛察覺到異樣,甚至還沒來得及摸出手電筒,趙簡之右手握著的消音駁殼槍便已冷酷擊發!
“噗!噗!”
兩道沉悶如撕裂布匹的低沉槍響在暴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兩顆大口徑子彈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兩名保鏢的眉心與喉結!
鮮血混雜著腦漿瞬間爆開,兩具尸體身軀猛烈一僵,軟綿綿地順著回廊立柱滑倒在泥濘中!
“上樓!直插正房二樓大臥室!”
趙簡之大手一揮,八名精銳死士呈經典的戰斗倒三角突擊隊形,如同一柄黑色的燒紅尖刀,勢如破竹般撞開朱升源預留虛掩的伙房側門,直接殺入主樓大廳!
一樓門廳內,兩名被斷電驚動的特高課日本特務正拔出手槍企圖沖向配電室,迎面便撞上了沖在最前方的趙簡之。
“八嘎!什麼(人?”)
話音未落,趙簡之手中的湯姆遜沖鋒槍便噴吐出了死亡的幽藍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短促而致命的點射瞬間將兩名日本特務的胸膛打成了血篩子,兩名日特慘叫著倒飛出去,撞翻了大理石花瓶,抽搐著咽了氣。
樓道內刺鼻的硝煙味瞬間彌漫開來。趙簡之腳踏飛箭,幾步便跨上了鋪著紅色厚重地毯的法式弧形樓梯,左手一把扯出腰間的消音手槍,右手端穩沖鋒槍,一記重若千鈞的鐵腿狠狠踹在二樓正對樓梯口的那扇雕花紅木大門上!
“轟隆!!”
厚達兩寸的實木大門在趙簡之狂暴的巨力沖擊下轟然崩碎,門鎖拉斷,木屑在暴風雨中瘋狂四濺!
屋內一片漆黑昏暗,唯有窗外劃過的一道慘白閃電,驟然照亮了寬敞奢華的臥室陳設。
只見正中央那張雕刻著法蘭西王室花紋的豪華雙人歐式大床上,一名身穿名貴白色絲綢睡袍的中年男子正滿臉驚駭欲絕地從天鵝絨被窩里翻滾下床,右手顫抖著從床頭櫃里抓出一把德國造七響花口櫓子手槍,企圖對準門口射擊!
借著電光,那張面孔帶著金絲眼鏡,身材微胖,面容驚恐扭曲到了極點!
“汪賊!你也有今天!!受死吧!!”
趙簡之雙目瞬間布滿了猙獰猩紅的血絲,心中積壓已久的滔天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根本不給對方扣動扳機反抗的零點一秒機會,端平手中的湯姆遜沖鋒槍,食指死死扣住扳機,對著床邊那道驚恐掙扎的白色身影進行了狂暴的傾瀉掃射!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狂暴刺目的槍火在昏暗的臥室空間內瘋狂撕裂開來!
大口徑彈頭帶著滾燙的氣浪與死神的咆哮,如同密集的暴風雨般狠狠鑽入男子的胸膛、小腹、咽喉與面門!
“噗噗噗噗噗!!”
血肉橫飛,骨骼碎裂!
男子發出一聲絕望淒厲至極的非人慘嚎,整個人在狂暴的子彈動能撞擊下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穿了身後的落地紅木梳妝鏡!
碎玻璃嘩啦啦如雨點般砸落,男子渾身布滿了十幾個噴涌著鮮血的血窟窿,胸膛早已被打成了一團模糊的肉醬,四肢在鮮血浸透的羊毛地毯上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氣絕身亡!
然而,就在男子咽氣的同一瞬間,臥室內側那間隱蔽的更衣室床榻下方,忽然傳來了一聲女人極度驚恐的尖銳嗚咽聲,緊接著是一陣極其細微的鐵板震顫聲!
趙簡之快步沖到尸體面前,一把扯掉死者的衣領,借著雷電的微光定楮一看,臉色卻驟然一沉!
倒在血泊中的死者雖然戴著眼鏡、身形微胖,但眉眼之間赫然不是汪精衛本人,而是汪偽叛國集團的二號核心巨頭、汪精衛的頭號死黨兼機要秘書長,曾仲鳴!
原來,生性狡詐多疑、如驚弓之鳥般的汪精衛,在今夜就寢前由于極度恐懼軍統暗殺,臨時與前來匯報工作的曾仲鳴對調了臥室!
而在槍聲打響的第一瞬間,躲在隔壁耳房小床上的汪精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床榻底下特制的一處加厚防彈鋼板暗格之中,死死捂住嘴唇,渾身劇烈顫抖如篩糠,竟借著暗格的掩護僥幸躲過了第一輪致命掃射!
“趙哥!外面的安南巡捕和日本憲兵隊包圍上來了!有重機槍的聲音!”門外負責警戒的特遣隊員滿臉焦急地大聲呼喊。
洋樓外的法式花園中,刺耳淒厲的法國警笛聲撕破了河內的雨夜,數十名荷槍實彈的安南巡捕與日軍便衣正手持卡賓槍與步槍,瘋狂向小樓大門實施壓制射擊,子彈將門廳的水泥立柱打得碎屑橫飛!
趙簡之低頭看了一眼死得不能再死的曾仲鳴,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算汪精衛那條老狗命大!斃了他的頭號走狗,一樣是斷了汪逆的脊梁骨!兄弟們,扔手雷,撤!!”
趙簡之從後腰扯下兩枚高爆木柄手雷,用牙齒咬掉保險銷,運足全身力氣,狠狠甩向二樓的法式木質旋梯!
“轟隆!!轟隆!!”
兩聲驚天動地的劇烈爆炸驟然撕裂了整棟洋樓,巨大的沖擊波將整座旋梯連同天花板上的巨大水晶吊燈炸得徹底坍塌粉碎,滾滾烈焰與濃煙瞬間將沖上樓梯的日偽特務封死在火海之中!
“走後院排污暗渠!”
陳恭澍在前投擲煙霧彈掩護,趙簡之率領突擊隊員按照鄭耀先提前畫定的絕密撤退路線,從小樓後院的水井暗口一躍而下,順著地下龐大錯綜的下水管網,敏捷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當滿頭大汗、渾身濕透的法國印支警務處長率領兩百名全副武裝的憲兵沖上二樓廢墟時,整間臥室早已化作了一片觸目驚心的修羅屠場。
曾仲鳴的尸體浸泡在冰冷的血泊之中,死不瞑目;而在那張被子彈打爛的鐵床底下,衣衫不整、面如死灰的汪精衛正被兩名同樣嚇傻了的隨從從暗格里哆哆嗦嗦地拖了出來。
汪精衛雙腿軟得如同兩根面條,整個人失魂落魄地癱坐在血泥里,看著曾仲鳴被打爛的尸體,喉嚨里發出 的抽搐聲,猛地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污穢酸水,當場癱軟昏厥過去。
次日清晨,暴風雨初歇。
高朗街兩旁的法式洋樓前拉起了重重警戒線,法屬巡捕與外電記者將街道圍得水泄不通。報童尖脆的叫賣聲穿透薄霧,各大特刊頭版赫然印著曾仲鳴中彈斃命、汪精衛倉皇受挫的驚人消息。
在紅河下游那處隱蔽的貨運碼頭上,趙簡之將帶血的衣物扔進煤爐焚毀,熟練地將發燙的槍械拆解拋入江中。
他抬手壓低呢帽帽檐,快步登上接應貨船,身影迅速隱入茫茫晨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