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白市驛軍用機場主停機坪。
陰沉的天空下，狂風卷著細碎冰冷的雨絲拍打在開闊的水泥地面上，三十余名荷槍實彈的中統便衣特務與警衛憲兵將整架剛剛落地的c-47運輸機圍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直指機艙大門，現場氣氛劍拔弩張，殺氣彌漫。
兩名領頭的中統特別稽查專員手按腰間牛皮槍套，滿臉橫肉，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獰笑，得意洋洋地站在金屬舷梯上方，仿佛已經死死咬住了鄭耀先與軍統行動處的致命把柄。
“空軍第四大隊飛行員、隨機押運軍官，全部舉起雙手走出來！”
領頭的專員猛地拔出腰間的美制左輪手槍，朝天虛晃了一下，聲色俱厲地叫囂道︰
“擅自切斷無線電電源、嚴重偏離西北常規航線三個小時！你們涉嫌通敵叛國與非法軍火走私！誰敢抗拒調查，按戰時軍法格殺勿論！”
機艙厚重的艙門內，齊公卿面無表情地一步跨了出來。
他身上的厚羊皮軍用大襖沾滿了濃黑的機油與未融化的冰渣，神情冷得像極北之地的萬年寒冰，右手甚至連腰間柯爾特手槍的槍套扣子都沒解，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名叫囂的中統專員，嘴角浮現出一抹充滿不屑與殺機的冷笑︰
“瞎了你們的狗眼！老子是軍統局本部直屬行動隊中校隊長齊公卿，奉軍委會特級督察長鄭長官手令執行戰備絕密試飛！就憑你們幾個中統的臭雜魚，也敢在軍用機場攔軍統的飛機？”
“齊隊長，好大的官威啊！”
停機坪外圍，一輛插著國民黨中央黨部特許通行旗幟的雪佛蘭轎車門緩緩推開，雖然在黃山官邸被委座勒令停職反省、但依舊暗中遙控中統西南特務網的高佔龍，在一群親信的簇擁下踱步走來。
高佔龍臉色陰鷙如鬼，手里慢條斯理地捻動著一串翠綠欲滴的翡翠佛珠，嘴角掛著得意的冷笑︰
“齊隊長，你家六哥好大的手段，在雙流扣押了我中統的吳副隊長，又私自調動飛機往陝甘寧邊區方向飛了三個小時！空軍雷達站和漢中防空哨所已經將偏航報告直接送到了中央黨部！今天，就算戴雨農親自從羅家灣趕來，也洗不清你們私自向邊區空投走私的死罪！”
高佔龍的話音未落，停機坪入口處突然響起一陣刺耳急促的汽車馬達咆哮聲！
一輛墨綠色的美軍四驅威利斯吉普車與三輛軍統黑色的防彈福特專車，如同離弦之箭般直接撞開機場外圍的木制路障，狂飆突進，一個急剎車死死橫在了中統車隊的正前方！
車門猛地推開。
鄭耀先一身筆挺的少將軍常服，領口金星閃耀，胸前特等青天白日勛章在陰雲下熠熠生輝。他拄著黑檀木手杖邁步下車，黑色大氅在冷風中獵獵作響，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深邃，卻透著一股執掌生殺大權的滔天威壓。
而在吉普車副駕駛座上，身穿美軍陸航黃色飛行皮夾克、嘴里叼著粗大雪茄、面容如刀刻斧鑿般威嚴剛毅的美國航空顧問陳納德將軍，面色鐵青地大步跨下車來！
“高處長，你在停機坪上吵吵嚷嚷，是在說誰私通敵後？”鄭耀先緩步走上前來，每走一步，手杖在水泥地面上敲出的篤篤聲，都像是重重砸在高佔龍的心髒上。
高佔龍見到鄭耀先與陳納德並肩而來，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翡翠佛珠猛地一頓，勉強擠出一絲冷笑︰
“耀先老弟，你來得正好！這架c-47運輸機本該飛往蘭州，卻在秦嶺南部空域關閉無線電失蹤三個小時，航線嚴重偏向陝甘寧邊區！這是空軍總指揮部下達的協查通報，我身為中央黨部專員，依法國防稽查，合情合理！”
“依法國防稽查？”
陳納德將軍猛地取下嘴里的雪茄，大步沖到高佔龍面前，那雙銳利如鷹的藍眼楮死死瞪著高佔龍，用極其嚴厲粗暴的英語咆哮道︰
“混蛋！蠢豬！你知不知道這架飛機執行的是什麼任務？這是我親自簽署、宋美齡女士親自背書、羅斯福總統特批的中美聯合高空極端氣象抗寒突防測試！”
陳納德的咆哮聲如同滾雷般炸響在整座停機坪上，隨行的美軍翻譯官更是毫不客氣地指著高佔龍的鼻子大聲翻譯出來。
高佔龍被噴得滿臉吐沫星子，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陳……陳將軍，您說什麼？中美聯合測試？”
鄭耀先冷笑一聲，從容不迫地從皮質公文包中抽出一份蓋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最高朱紅大印、航空委員會特批紅頭，以及陳納德親筆英文簽名的《特種高空峽谷盲飛與雷達規避極限測試任務書》！
啪！
鄭耀先直接將任務書狠狠摔在高佔龍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鄭耀先聲音森嚴如鐵，字字如重錘轟擊，“漢口日本第三飛行團派出重型截擊機在秦嶺南麓伏擊我機！李振華上尉與齊公卿隊長臨危不亂，按照陳納德將軍與我制定的‘雷暴峽谷極限突防方案’，關閉無線電避開敵機雷達，在秦嶺絕壁間成功甩掉日機，完成測試凱旋！”
鄭耀先目光如刀鋒般掃向四周的中統特務，厲聲喝問︰
“我中國空軍健兒在萬米高空冒死為前方戰機探索避敵航線，飛機機尾被日寇機炮打穿兩個洞！你們中統不去漢口打日本鬼子，反而在後方機場給抗日英雄扣‘通敵走私’的帽子！高佔龍，你這是何居心？你是日本梅機關的走狗，還是汪精衛養在山城的漢奸？！”
轟！
這一番話大義凜然、字字誅心，瞬間將整座停機坪的空軍地勤與警衛軍官們的怒火徹底引爆！
“混賬東西！竟敢刁難打日本鬼子的英雄！”
“把這幫中統特務的槍下了！”
數十名空軍憲兵與軍統直屬隊戰士怒吼著一擁而上， 嚓 嚓的拉栓聲響成一片，趙簡之更是飛起一腳將那名領頭叫囂的中統專員踹翻在地，順手奪下其配槍狠狠砸在地上！
就在此時，一輛羅家灣局本部的黑色電訊車疾馳而至，機要參謀跳下車，高舉一份蓋著戴笠私印的特急電報大聲宣布︰
“局座手令！中央黨部稽查專員高佔龍無視軍紀、阻撓中美戰備測試、擾亂軍心，著令警衛司令部憲兵團即刻將其押送息烽公館閉門思過！涉案中統特工一律繳械關押！”
高佔龍面如死灰，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手中的翡翠佛珠啪的一聲斷裂，翠綠的珠子滾落滿地。兩名軍統憲兵如狼似虎地沖上前，毫不留情地將高佔龍架起押上了警備車。
陳納德看著被押走的高佔龍，冷哼一聲，轉過身來，換上一副極其欣賞與敬重的笑容，緊緊握住鄭耀先的雙手︰
“鄭將軍！你的手下不僅有驚人的勇氣，更有頂級的飛行技術！這架飛機在雷暴峽谷中的飛行參數，為我們即將組建的美國志願援華航空隊提供了無價的技術數據！”
陳納德從懷中掏出一封蓋著美軍五角大樓密印的親筆信，鄭重遞到鄭耀先手中︰
“鄭，這是我寫給蔣委員長和戴局長的親筆信。第一批一百架美制p-40戰機即將運抵雲南昆明，我代表美軍顧問團，正式請求由你鄭耀先將軍全權出任‘飛虎隊西南防務與航空軍械總特派員’，統管大後方所有美援航空軍火的護航與防諜大權！”
鄭耀先接過信函，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嘴角浮現出一抹從容豪邁的笑意︰“陳將軍放心，只要有我鄭耀先在，飛虎隊的每一顆螺絲釘，日本間諜都休想染指半分！”
當晚子夜，下半城十八梯。
山城的夜霧濃密如墨，雨水順著回春堂藥鋪古舊的青瓦滴滴答答地落入青石水窪。
地窖石室深處，昏暗溫暖的煤油馬燈靜靜燃燒著，藥香與茶香在狹窄的空間內彌漫。
陸漢卿雙手捧著一張剛剛從超短波收發報機上譯出的紅色電文紙，激動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聲音顫抖著念道︰
【中央社會部特急嘉獎令︰
風箏同志︰兩噸美制高頻真空管、特種通信器材與盤尼西林、磺胺藥品，已于今日清晨全部安全運抵延安南泥灣！重傷員已得到及時救治，前線各師團通信偵听網已全面升級！‘天橋行動’首戰告捷，天橋暢通，功在千秋！黨中央向你及所有暗線同志致以最崇高的革命敬禮！】
讀完電文，陸漢卿猛地抬起頭，緊緊握住鄭耀先的手，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耀先……成了！真的成了！邊區根據地的命脈，被你徹底盤活了！”
鄭耀先坐在木凳上，神色沉靜如水，眼中卻閃爍著如星河般浩瀚璀璨的信仰光芒。
他劃著一根火柴，親手將電文點燃，看著那一抹赤紅色的火苗將紙張吞噬，隨後將那一小撮灰燼輕輕碾入面前溫熱的粗瓷茶湯之中。
鄭耀先抬起頭，扶了扶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從容淡笑︰
“老陸，給延安回電。告訴中央首長，天橋不僅通了，下一步，陳納德飛虎隊的一百架p-40戰機和最先進的機載雷達全套圖紙，我鄭耀先也一定會原原本本、一件不落，送到中央首長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