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知春看着云汐城主，面上的所有表情尽数收敛，掩藏在散落满面的青丝之下。
此时她的模样凄惨至极，被赤煌笔的灵源之力反伤，周身肌肤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方才又被云汐城主吸收体内全部阴元，又调动最后真火动用本命法器缚炎索，此时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云汐城主能感受到，赤煌笔的反伤之力在来自城中千百修士的阴元之力的灌注之下，赤煌笔带来的反伤之力在迅速缩小。
冥冥之中，他甚至能感受到祭炼此笔的一丝契机！
这一点无疑让云汐城主狂喜不已。
云汐城主五指收紧，赤红引线在掌中震颤的愈发剧烈，他对城中修士体内阴元之力的吸收也骤然提升一个高度。
引线的另一端，一处茶馆前，今日城主府在长街上设下的桌宴尚未撤下，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灵果灵茶。
因城主和姬知春两人喜结连理的欢庆气息尚未散去，不少人仍沉浸在再也不用为得不到阴属性灵物发愁的欢欣中。
可是......
极突然的，
一位陈姓女修倒在茶肆门前，周身阴元从窍穴中狂涌而出，周身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槁，像一片被抽干汁液的落叶。
陈元蜷缩在地，指甲在青石板上抠出道道血痕，口中却只发出声声呜咽。
这样的惨状并非一处，在同时，千百位女修凄惨倒地。
惊慌声和哭泣声在同一时间充斥整座城池。
巷口医馆被从内撞开，几位身着素袍的医修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站定在陈姓女修身侧，三根手指搭上她腕脉，指尖渡入一缕温养灵力，可不过片刻，脸上血色瞬褪。
他行医近千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空竭。
并非经脉受损，并非气血两亏，而是先天本源被从根上剜走。
他翻遍药箱，也顾不得心疼，取出最好的续脉膏，最珍贵的养元丹，可那些往日里堪称救命的灵药，此刻涂在陈姓女修枯槁的皮肤上后不见任何效用。
准备行针的手突然一松，银针从指间滑落，磕在青石板上。
“救不了。”
他哑声吐出这三个字，转过身闻听满街哀嚎时，嘴皮子不受控制的哆嗦着，有心而无力，这像是在对他行医近千年的道心的宣判。
身后几位年轻医修红了眼眶，有一位年轻人仍不死心地往陈姓女修体内灌入灵力，可灌一缕便散一缕，像是在用竹篮舀一潭死水。
只能等死。
满街女修，只能等死。
老医修重重一叹，再看向城主府时，眼中悲伤更多的被怒火替代。
这个时候，谁还想不到导致这一恶果出自谁的手笔。
云汐城主。
是那位佯装仁义伪装大善的云汐城主！
老医修闭上双眼，他握紧双手，只觉得心在颤抖。
他自诩一辈子行医向善......想到此处，老医修蓦然一楞，眼中浑浊的光竟有几分凝滞，他一时间沉默的厉害，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老医生修却又突然出声。
声音枯槁若枯鸦嘶啼：
“我们......是不是错了？”
尾音带着极浓的叹息，又藏着唯有老医修自己才能读懂的疑惑。
“错了？”
身后几位年轻的医修一时间不曾理解老者话中之意。
“若我们早些站出来，”
“今日之祸，是否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老者想问的是，
沉默，
是否，是一种罪过？
几位年轻的医修齐齐一愣，他们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可眉眼间却被更浓更厚的愁思笼罩。
身为医修，旁人或许看不清，但他们每一次给城中女修诊脉时，她们枯槁的根基又如何能瞒过他们的双眼？
若能瞒过他们的双眼，便有辱脚下大道，若能瞒过他们的心，便是有悔于道心。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老医修在云汐城中待了数百年不止，他突然想到了当年尚还年轻的自己看向师父离开云汐城时，映于眼中的那一道枯槁背影。
明明他的师父当时还那样的年轻，可心头愁绪却似比山还重。
他最常听见的就是师父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还有看向云汐城时眼中的挣扎和痛苦。
师父最终还是决定离去，
迈出城门前还师父曾转过身看了老医修一眼，他问他：
“你可随我走？”
老医修摇头。
他的师父沉默许久，可最后，一步迈出城门，离开这座故乡旧土时，
师父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
老医修不解了很长一段时日，直到后来，真相化作快刀，将所有的天真尽数斩断。
不只是此时站在街道上的这些医修，
所有知晓云汐城主恶行，或者对这位城主的一应行径有所猜测的修士，看着城中惨状时，心中亦忍不住生出疑问。
他们......是否错了？
此情此景，何尝不是对道心的一种叩问，
这种叩问很早便有，只是.......
旧日之刀，
将将在今日斩下。
老医修颤抖着手，想要再次搭上陈姓女修的脉搏，他甚至不敢放出自己神识，因为以神识的敏锐，不需一息就能让他知道这位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此时是否已命归黄泉。
一生见过无数生老病死的老医修承认，自己怕了。
他怕自己知道结果。
他像是成了初出茅庐的新手，重新认识到，一条性命当有千斤之重。
那双手僵硬着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身后几位年轻些的医修已不忍再看，有位稚嫩些的男修别过头去，肩膀在无声抽动。
陈姓女修眼中的光在愈发暗淡。
她眸中倒映出那几位医修踟蹰的模样，她或许还在疑惑，为何自己苦修数百年的根基会朝夕之间濒临破碎，为何前一秒城主府中欢庆之息未散，这一秒就已身处生死存亡之间。
陈姓女修眼角滑落一滴浊泪。
可是......
未到绝境。
还没有到绝境！
因有人有心插柳，她们......注定未到绝境！
护城大阵突然猛地一震！
并非被外力冲击的震颤，并非被禁术撕扯的痉挛！
而是一种极深沉，极悠长的搏动，像沉睡多年的巨兽在趋于苏醒！
这一刻，城中一百零八处阵基同时亮起，可这一次喷涌而出的并非可轻易收割生灵性命的火行灵力，而是浓郁到几近液态的阴元之力！
像是满城修士汇意志为刀刃，从内部击溃某一束缚万年的枷锁，让这股阴元之力如决堤的洪流从每一处阵基节点喷涌而出！
这股阴元之力细密如春雨！温润如晨露！沿着城墙，爬上青石板，随着每一条被云汐城中的修士踩了千百年的巷道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生机几乎彻底消散的女修们枯槁的肌肤重新泛起微光，干涸的经脉重新淌过灵流！
它拂过陈姓女修的额角时，她的胸腔有过一瞬极剧烈的震颤！
老医修猛地睁大双眼，僵在半空许久的手迅猛至极闪的搭上陈姓女修的腕脉！
他感觉到了！
指尖下原本已空竭的经脉重新涌起一丝极弱的生机！
他行医数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可虽是第一次，他也心中明白，这些女修......重新活了过来！
老医修抬起头，看着阴元之力如春雨铺满每一条街道！
这一幕，就像是将本该属于这些女修的东西还给她们。
也正是在此刻，所有在城中因这一场阴元之雨而驻足的修士，看着撑起大阵的一百零八处阵基，他们突然意识到......护城大阵，本就是为了庇护城中修士而存在的。
而不该成为歹人施以恶行的筹码和凶器！
老医修心中感慨万千，最后突然大声喝了一句：
“云汐城所在，本是上古火灵宗的驻地。”
眼下，宛如神迹起死回生的阴元之雨，当是上古火灵宗前辈为后世修士所留下的神祗！
这一刻，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老医修缓缓站起身来，像是因为自己不曾被万载时光所抛弃，或者是出于什么旁的原因，他得到了足够的勇气。
他伸手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本书册。
这本书册近日曾在城中拓印过千百次，原作应当被反复翻阅过，边角已磨起毛边。
纸页上的字迹清隽端正不失风骨，正是姜丝当日逐字逐句对城主秘法的注释。
“诸位！”
老医修将手中纸页高举头顶，运转灵力将声音送出，穿透满街的哀鸣与低泣，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云汐城所在，本是上古火灵宗的驻地！今日降下这阴元之雨！不过是要为我等谋求一条生路！”
“他们不曾抛弃我等，我等又岂能自弃？”
老医修猛地转过身，手中纸页似化为刀刃，远远指向那座宛若蛰伏巨兽的城主府。
“云汐城主！以秘法为名，抽干千百女修的先天本源！”
“他以火符为饵，将渡江的机缘变成勒人性命的绞索！”
“他传给城中女修恢复阴元的秘法，实则是竭泽润鲋，燃髓续焰！”
老医修将那叠纸页狠狠攥在掌心，整个人因激愤而控制不住的发抖，可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更沉！
他终于能将胸腔中苦压数百年的积怨全部说出来！
这个时候，老修士是畅快的。
“老夫曾以为行医便是救人，今日才知，沉默亦是刀刃！”
“今日！我等若再袖手旁观，这云汐城便再无明日！”
·
城主府中，
云汐城主其实并不在意城中千百女修的死活，不，面对此景他应当感到高兴。
因为可只要他握紧手中由千百根丝线绞合而成的赤色灵线，和这些女修之间的联系便不会断！
她们......都将是他的养料，只会让他更为顺利的祭炼赤煌笔！
可是......郑霄阳看到城中降下的这一场阴元之雨时，一时间泪如泉涌。
他僵着脖颈看向姬知春，后者自在这一场双修典礼上展露心中獠牙后，面上的孤注一掷和万事可抛的果敢终于凝滞。
她定定的看着这一场阴元之雨，眼眶泛红，原本已憔悴至极的神色又多了些愣怔和绝望。
姬知春藏在袖袍里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瘦削的脊背竟显得有些佝偻。
她比任何人明白。
这样的雨......
下不起第二场！
没有更多的阴元珠了......
没有更多的阴属性灵物，能够挽救这些女修性命于水火之中。
姬知春喉咙实在哽的厉害，她咽了口唾沫，像是吞了一把碎刀子。
郑霄阳和其他火灵宗弟子再明白不过，护城大阵的阵基之下并没有上古修士所留下的布置。
能有机会在阵法之下有所准备的只有一人，
那便是......姬知春。
姬师姐。
是姬师姐借着修改阵纹走向，以防备他们逆转阵法，打断云汐城主对护城大阵的操控的由头......
郑霄阳猛地一楞，
他终于明白过来。
一时间泪水肆溢。
郑霄阳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发着颤，他说话时磕磕巴巴，声音像是在沙石中滚过一圈，可让听到此言的张玄怀等修士心中却生起无与伦比的酸楚。
“师姐如此做，并非为了阻挠我们逆转阵法，断那云汐城主一臂！”
“她是为了.......”
“不让我们自毁根基。”
郑霄阳从来都认为男子当有泪不轻弹，可今日却仿佛流干了他一辈子的泪水。
“姬师姐......从头至尾，都只打算牺牲她一人！借赤煌笔自毁之威和云汐城主同归于尽！”
脑中似有惊雷乍响！
一切的不解像是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姬师姐所有的反常，在此时抹以圣洁之色。
郑霄阳心中突然很想呐喊。
他也如此做了，几乎是撕扯着嗓子，仰头长啸：
“焚邪存正，”
“燃躯明道！”
“焚邪存正，”
“燃躯明道！”
......
声声呼啸在城主府四周荡开！
郑霄阳毫无保留的将体内全部灵力灌入手中离火尺中，尺上真火猛然暴涨！虽只是化神之身，却也硬要力压那云汐城主一头！
其余几位手持火器的火灵宗弟子亦是如此。
感受到那股逆风而上的火威时，姬知春僵着的脖子终于很轻很慢的转了过来。
她看向郑霄阳，和其他几位为催动法器而拼尽所有的师弟师妹。
她只觉得悲伤。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倾尽所有，还是护全不了她所在乎的，珍视的......
姬知春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世界仿佛在从五指之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