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姜丝手中灵笔落定所写的那个“火”字远不止这么简单。
其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千百!
转眼间已成姜丝头顶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
姜丝以自身领悟的火道真意为薪,以手中赤煌笔为引,凭空生出一片遮蔽整座云汐城的火海来!
火浪翻涌,龙吟蛇啸从火海深处传来。
龙身裹着焚尽万物的暴烈,蛇身缠着封绝天地的沉凝,二者在火海中交缠游弋,将整座城主府上方气机锁绝。
姜丝这一出手,便摆明了不给云汐城主任何逃生之路!
云汐城主脚下万年地脉仍在咆哮,地火喷涌不止,可其火势太明显不过的呈被压制之势!
火脉亦有灵。
万年前火灵宗祖师执此笔写下的火字,当为万火之宗!
姜丝承其道,执其笔,此刻她便是这旧土之中万千火焰的君主!
地脉之火在她面前,唯有俯首。
云汐城主拼命催动和地脉之间的契印,可地火蛰伏,再不听从他的号令。
头顶他以地脉之火凝出的覆天盖地的火网彻底散了!
唯有姜丝所凝的火海遮天!
云汐城主终于慌了。
对地脉的掌控是今日交战他手中握着的最后一道底牌。
可现在......他与地脉之间的联系,被姜丝以最蛮横也最纯粹的方式彻底斩断。
他还能如何抗衡?
云汐城主再也承受不住心中重压,往后退了两步。
而姜丝则抬眸,将笔尖对准了他!
和方才云汐城主所作所为如出一辙!
只是带给对方的压力......不可同日而语!
姜丝以赤煌笔所生火海,其由上古火脉灵源催发!蕴含火道真意!
姬知春看到这一幕,眸光晃动,她因过于急切而探直身子,她对姜丝凄声喊道:
“道友!”
“杀了他!”
杀了云汐城主!
让苦难终结!
郑霄阳看到这一幕更是呼吸急促不已,他往前窜出两步,若非实力不济,他当真想要代姜丝执笔!
杀了这妖邪!
云汐城主突然开始大笑,这笑声中充满癫狂,额角两侧霜白的发在火光映照下如血鲜红!
他竟将右手猛然插入自己胸口,五指刺破皮肉,从心脉处攥住一样物事!
那是城主和地脉契印的本源,是身为城主的他与脚下地脉相连的契约之根!
云汐城主将契信本源直接捏碎!
整座云汐城开始剧烈震颤,地下奔涌的地火再不受任何约束,从今日交战时炸开的千万裂缝中喷涌而出!朝云汐城主周身汇聚!
这是云汐城主舍了自己成为三境城主的根本换来的最后反抗!
他的喜袍早已碎尽,皮肤上布满无数道赤红裂痕,裂痕中淌出的不像血,更像是流动的岩浆。
“本君便是地脉!”
他嘶声狂笑,五官扭曲,眼中再无半分理智,只有同归于尽的癫狂。
姜丝又怎会后退!
她握住赤煌笔,将体内灵力尽数灌入笔中。
赤煌笔通体亮起,笔尖赤金火焰无声暴涨。
她睁眼,抬笔,落墨。
只是这一次,姜丝所写的,是一个“归”字。
万火归宗,万法归元。
她承万年前青衫女修的火道真意,执火灵宗传宗至宝,以自身道基为引,要将这片天地间所有火灵力尽数召回笔下。
城主府上空,只见千百道星火如倦鸟归巢,从四面八方涌回笔尖!
地火!残焰!
甚至连云汐城主身上正在疯狂燃烧的赤火都在这一刻都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从根源上剥离。
火舌温柔地蹭过她的指尖,残焰安静地贴上姜丝的裙摆,连那些最微弱,看似就要熄灭的火星此时也乘风而起,飘到她的肩头,在她耳畔轻轻跃动。
百丈火裙在万火簇拥中猎猎铺展,她立于火海中央,被火焰依偎,
是真正的万火之君。
云汐城主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那些本该由他操控的火焰正在一寸寸离他而去。
他疯狂催动体内灵力想要留住一缕,可那些火焰......再不认他为主。
云汐城主再次慌了!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数百年来一直握住的,以及想要握住的,这位女修可以如此轻易的夺走!
为何这一方天地不公平至此!
云汐城主愣愣的站在原地,
他只觉得从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疲惫。
暮色已降,可云汐城因为这一片浩瀚火海的存在而明亮如昼。
云汐城主声音嘶哑,他抬起头,虽说战心大减,可多年养尊处优让他直至此时面色也难以显现出多少狼狈。
可他还是要问:
“弱肉强食乃天道至理!”
“这些女修实力微弱,便该被我掠夺!”
“你又凭什么在今日手握此笔审判于我?”
姜丝俯视着他,开口时声音清亮,压过了满城烈火呼啸:
“若弱肉强食便是正理,那今日我比你强,我杀你,亦顺遂天意!”
云汐城主咽了口唾沫,
其实他知道和姜丝辨道应当起不到多大作用,他虽然不认识这位女修,却也一眼便能瞧出来这位女修道心极为坚定,不是会被轻易说服之人。
“本君手握满城修士命脉,你若杀我,难道不怕我让她们陪葬?”
姜丝冷笑,再不想和云汐城主多说。
和必杀者多言,不过是让本该顺利了结的事徒增变数罢了。
她将整支赤煌笔倒转,笔尖朝上,像握住一把赤红刀刃。
漫天火海骤然一滞,千万簇烈焰齐齐弯折!
云汐城主脸色再变,袖中掐诀急催,哪怕已至最后关头,可他又怎会甘愿毫无抵抗的任由姜丝斩杀。
任人宰杀,是蝼蚁才会做出的选择!
终于,笔落!
整片火海骤然落下,如此声势浩大的火浪却应姜丝心意甘愿在笔尖疯狂坍缩,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灵线!
灵线无声穿过百丈之距,穿透云汐城主堆叠在身前的所有护体灵光!钉入他的眉心!灭杀他的神魂!
云汐城主倒地之前甚至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眼底的癫狂和不甘凝成一粒碎散的火星,最后尽数裂成齑粉。
城主府中一片震惊,随后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直到云汐城主此时身死,他们才敢将心中的雀跃彻底表现出来。
老医修站在街巷上,看着满街欢腾,泪水沿着面上的沟壑无声淌下。
此时流泪的又怎会只有老医修一人。
多少男修女修在感知到云汐城主陨落后直接红了眼眶,曾在生死一线间徘徊的他们又怎会压抑心中情绪,在旁人面前落泪又如何?
老医修转过身,身后几位年轻医修正给行来走往的女修分发固本培元的丹药,不收取任何灵石的慷慨模样和印象中在丹药上吝啬至极的弟子们反差极大。
有几位面容青涩的医修在咧着嘴乐呵呵的笑。
只有一位老医修的弟子靠在巷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之中,他并没有上前同众人一起欢呼。
老医修心中疑惑,朝他招手:
“怎么不过来?”
那位年轻医修转过头,目光从满街欢庆的修士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老医修脸上,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有些乏了。”
他说完便垂下眼,那双平日里清亮温润的眸子中,像是有什么在极深处一闪而过,随后隐没在更深处。
老医修只当他是累了,拍拍他肩膀,转身继续去照看伤者。
身后,
那位年轻医修缓缓抬起右手,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五指,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到手的崭新器物。
他的手指轻轻握拢,指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嘎吱声。
唇角笑意淡了几分。
·
城主府中,整片天空的火海轰然散去前,漫天流火朝云汐城主的残躯卷去,待火潮重回地底之时,那里连灰烬都未留下半点。
姜丝轻轻呼出一口气。
耳畔尽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姜丝看着已陨的云汐城主,并没有掉以轻心。
手中因果厄线犹如灵蛇探起身子,于空中嗅闻之后,竟直扑一处而去!
“果然!”
姜丝眉梢一挑!扬起唇角,手握笔尖朝前一指,便有一簇火焰直朝厄线所去之地扑去!
街巷上,老医修将几位弟子召集于一处,本想发自肺腑的说几句什么,却觉一阵热意自身后传来。
“啊!”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惨叫!
老医修眸光一凝,就见刚才还说自己乏了的那位年轻医修被火光完全包裹,其中传来极为凄厉的哀嚎!
不过片刻就已身死道消!
身旁几位医修见昔日好友陨落于火光之下,浓烈的震惊之余,心中皆是不忿!
“去了豺狼!来了虎豹!”
“这位女修莫不是也和云汐城主一样,视人命为草芥!”
话音未落,老医修却满脸凝重的止住他们的指责。
“不。”
他目光看着地上那团随风散去的飞灰,轻叹一声,对几位年轻医修道:
“刚才死的,”
“不是你们的同门,”
“是......云汐城主。”
几位年轻医修满脸惊疑,可他们对老医修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此时眼中怒色褪去,冲老医修点了点头。
狡兔三窟,云汐城主能暗中让满城修士成为护住他性命的坚盾,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旁的保命手段。
姜丝用因果厄线寻其气机的做法实在明智至极。
城主已死,姬知春站起身来,冲姜丝遥遥一拜。
“多谢道友。”
姜丝一身火裙早已褪去,此时一袭月白衣袍加身的她缓步行至姬知春身前。
面上故作的傲慢褪去,站在姜丝面前的这位女修容貌实在称得上清丽动人。
姜丝将手中的赤煌笔朝前一递,道出四字:
“物归原主。”